后巷里风声很轻。
假刘三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万丰脚店一眼。
那一眼停得很短,却足够让屋脊阴影下的凌飞燕眯起眼睛。他不像是害怕,更像是在确认万丰脚店里还有没有人会跟出来。
万丰脚店后门紧闭,门缝里没有灯光,也没有人探头。假刘三这才重新低下头,背着小包袱往南走去。
凌飞燕没有动。
贺强靠在墙根,像是醉得睡熟了,直到那人走出十几步,才慢吞吞翻了个身,手指在墙根的碎砖上轻轻敲了两下。
街角卖夜汤的老汉收起半扇棚布,挑着担子往另一条巷子里去了。
馄饨担子上的小铜勺晃了晃,发出一点极轻的响。
西市夜里不算安静。
有脚店伙计倒泔水,有车马行的人给马添草,有赌坊后门悄悄放出几个输红眼的客人。假刘三混在这些人中间,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看路边铺面,像个初来京城、不熟方向的外乡人。
若不是早知道他的样貌,很难把他从人群里拎出来。
他没有直接往南城门走。
绕过两条巷子后,他拐进了一处卖旧衣的铺子。
铺子门板已经半掩,里面只亮着一盏油灯。
凌飞燕停在屋脊上,没有靠近。
片刻后,旧衣铺后门出来一个挑夜壶的汉子,弓着背,头上扣着破毡帽,身形比方才矮了许多。
贺强远远看了一眼,眉头一动。
那汉子左手提桶,右肩却微微高起。
小包袱藏在衣服里。
贺强没有追上去,只从墙根摸起一枚小石子,随手丢进路边空筐。
“当”的一声轻响。
巷尾一个收摊的馄饨贩抬头,看见挑夜壶的汉子,便挑起担子慢慢跟了上去。
假刘三换了衣,脚步也换了。
先前他走路微低着头,此刻却故意弓背,脚下拖沓,像个常年干杂役的苦力。若只看背影,确实很难认出。
只是他左眉边那颗痣藏不住。每次路过灯下,他都会下意识侧过脸,这个动作反倒成了最容易被人记住的标记。
二更快过时,他到了南城附近。
城门早已落锁,城墙下只有巡夜军士提灯走过。假刘三没有靠近城门,而是拐进一片低矮民居。
这里住的多是车夫、苦力和小贩,屋舍挤得密,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错身。夜风穿不进去,空气里混着潮气和柴烟。
凌飞燕终于从屋脊上落下。
她的脚尖踩在墙头,几乎没有声音。
贺强也收了醉态,远远跟在另一条巷子里。
假刘三在一扇破木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晚了。”
假刘三低声道:“风起了。”
门缝沉默片刻,随后开得更大些。
他闪身进去。
门很快合上。
凌飞燕伏在屋檐阴影里,听见院内有很轻的说话声,却听不清内容。
她没有贸然靠近。陈宇反复交代过,只守,不进;她不喜欢等,可这一回还是忍住了。
半盏茶后,后院传来一声极轻的马嘶。
凌飞燕眼神一冷。
这处低矮民居里不该有马。
又过片刻,院门重新打开。
出来的不止假刘三。
还有一个穿短褐的中年人,脸上围着厚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人手里牵着一匹矮马,马背上挂着两个褡裢。
假刘三换成了一身短打,破毡帽压得很低。
两人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民居后墙往东南方向去。
凌飞燕轻轻扣住屋瓦。
贺强在巷口看见两人,转身隐入黑暗。
消息被一截一截递回榆林巷。
陈宇收到第三张纸条时,已经是三更。
纸上写着:
“假刘三换衣,至南城民居。暗号:风起了。屋内有马。现与一蒙面中年人牵马往东南。”
陆青山看完,眉头紧锁:“东南?”
陈宇立刻看向坊市图。
东南方向不直通城门,却能绕到漕渠边。京城有些货船夜里不能出城,但能在城内水道调换货物,等天亮再走水门。
萧云澈也反应过来:“他们想走水路?”
“可能。”陈宇用炭笔点在漕渠旁,“也可能只是换地方。”
凌飞燕不在,屋里少了最锋利的一道影子。
萧云依看着图,轻声道:“要不要通知京兆府?”
陈宇沉默。
通知京兆府,周正会按规矩派人,可捕快一动,对方也许立刻弃线。不通知,凌飞燕和贺强就要在暗处继续跟,风险全压在他们身上。
陆青山忽然道:“我去漕渠。”
陈宇抬头。
“我不进京兆府,不露面。”陆青山沉声道,“我只去漕渠外围。若他们真要上船,总要有人能挡一下。”
陈宇看着他。
陆青山眼中没有冲动,只有压到极深处的冷静。
片刻后,陈宇点头:“带两个人,不要穿旧军靴。”
陆青山转身出去。
小柔站在门边,见他经过,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她手里攥着一盏灯,灯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陈宇看了那盏灯一眼,忽然道:“云澈。”
萧云澈抬头。
“你去肃王府,让王府的人明早再去京兆府问一次。”
“明早?”
“对。”陈宇道,“就说假太医院杂役若有线索,王府愿意配合辨认。别提今晚的事。”
萧云澈明白了。
明早再问,是给今晚留出一段空白。只有对方以为自己还没完全暴露,才会继续往下走。
萧云澈没有多说,披上斗篷离开。
正堂里只剩下萧云依和陈宇。
丫丫在里屋睡得不安稳,偶尔翻身,小声喊一声爷爷。萧云依起身进去,替她掖好被角,又在床边坐了片刻。
陈宇没有进去。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张坊市图,炭笔末沾在指腹上,黑了一小片。
夜色更深。
从南城民居到漕渠,要穿过两条小巷和一片废弃的柴场。
假刘三与蒙面中年人走得很谨慎。
每到巷口,中年人都会先停下,侧耳听一会儿,再牵马过去。假刘三则始终落后半步,右手藏在袖中,像是握着什么细小的东西。
凌飞燕远远缀着,没有再上屋脊。
这一带屋舍低矮,屋顶瓦片年久松动,踩上去容易出声。她便贴着墙影走,偶尔借门洞和柴垛遮身。
贺强跟在更远处。
他看似离得远,其实每隔一段便会在墙角、井沿、破筐边留下一个记号。后面接应的人只要看见记号,便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到废柴场时,假刘三忽然停住。
他回过头,朝来路看了很久。
夜色里只有几片破草席被风掀起,沙沙作响。
凌飞燕蹲在一堆旧木料后,掌心按着刀鞘,连呼吸都放缓了。
蒙面中年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假刘三这才收回目光,继续往漕渠方向走。
漕渠边水汽很重。
几艘乌篷货船停在岸边,船上没有灯,只有船舱深处偶尔传出低低的咳嗽声。
岸上巡夜的人刚过去不久,灯笼的红光还残在湿漉漉的石阶上。渠边堆着几捆麻绳和空木箱,箱角沾着新泥,像是白日里才从船上卸下来的货。
这一带白天有漕运官吏巡查,夜里却只剩几个守船的苦力。只要有熟人打点,藏一两个人并不难。
假刘三和蒙面中年人牵着矮马停在桥下。
水面黑沉沉的,映不出人影。
桥下潮气贴着石壁往上爬,偶尔有水滴落下,砸在渠面上,声音轻得像错觉。
桥洞另一侧,有人轻轻咳了两声。
蒙面中年人牵着马往前走了一步。
凌飞燕伏在桥上阴影里,指尖扣住刀鞘。
远处,陆青山刚到渠岸。
他停在一株枯柳后,目光越过水面,看见桥洞下有人从船舱里伸出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