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染坊里,旧木桶散着一股酸涩味。
假刘三缩在墙角,断腕处肿得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枚木牌。
凌飞燕把木牌在指间转了半圈,问道:“你认识?”
假刘三喉结滚动,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贺强刚上前一步,他便立刻往墙角缩,肩背撞上潮湿的土墙,发出一声闷响。
陆青山没有让贺强动手。
他把木牌放回倒扣的木桶上,又将青布短衫展开。
短衫看着普通,袖口内侧却被拆过。针脚很新,布边还留着几根细细的线头。陆青山捻起线头看了看,眉头微皱。
“有人从这里取过东西。”陆青山道。
凌飞燕问:“信?”
“可能是信,也可能是账票。”陆青山说话时,假刘三眼皮跳了一下。这个细微反应没逃过凌飞燕的眼睛。
她蹲到假刘三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你现在不说,等天亮了,我们把你和这木牌一并送到京兆府。到时候王槐认不认你,你自己赌。”
假刘三脸色更白。
“我不认识王槐。”这是他被抓后说得最清楚的一句话。
陆青山抬眼。
凌飞燕没有逼问,只把木牌往他眼前推了推。
“那你怕它做什么?”
假刘三咬紧牙关,视线却忍不住往木牌背面的账码上飘。
外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短一长。
贺强立刻转身到门后,低声问:“谁?”
“我。”
陈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门开了一条缝,陈宇披着深色斗篷进来,身后跟着一名顺风快递的脚夫。脚夫手里提着一只旧药箱,放下后便退到门边守着。
凌飞燕皱眉:“你怎么来了?”
“听说抓到活口,我不来不放心。”陈宇看了一眼贺强划破的衣襟,又看向假刘三,“伤得重吗?”
半个时辰前,消息送到榆林巷时,陈宇正守着那张坊市图。
纸条上只写了几件事:漕渠动手,抓住假刘三,跑了两人,得蜡丸和油纸包。
陈宇看到“活口”两个字,便知道这人不能只靠打。打急了,人会胡说;打死了,线就断了。更麻烦的是,他们现在不能把假刘三直接送去京兆府。周正有规矩,何文静也有规矩,一旦活口进了明面流程,王崇明那边一定会更快收到风声。
所以陈宇只带了药箱和一个熟悉暗巷的脚夫出门。
他来的路上,顺风快递的人已经替他看过两处巷口。染坊外暂时没有尾巴,但暂时二字,在京城夜里向来不值钱。
贺强道:“手腕断了,死不了。”
陈宇点点头,让脚夫打开药箱,取出干净布条和一小瓶烈酒。
假刘三原本以为要受刑,见陈宇拿出药,反而愣住了。
陈宇没有解释,只让贺强按住他,将烈酒浇在伤处。
假刘三疼得浑身一颤,差点咬破嘴唇。
“忍着。”陈宇道,“你现在还不能死。”
这句话比威胁更冷静。
假刘三抬头看他,眼里终于多了一点慌。
陈宇替他简单包扎完,才在木桶旁坐下。
他没有先问谁指使,也没有问王槐。
他拿起那枚木牌,看了看正面的“槐”字,又翻到背面。
背面那串账码刻得很浅,像是常被手指摩挲,边缘已经有些发滑。
“这不是临时刻的。”陈宇道。
假刘三低下头。陈宇慢慢说道:“能让人随身带着,又能让你怕成这样,说明它不是证据,更像是规矩。”
假刘三的呼吸停了一瞬。
陆青山看向陈宇。
陈宇把木牌放回木桶上,指尖点了点那个“槐”字。
“你怕的不是王槐。你怕的是拿出这块牌的人。”
假刘三猛地抬头。
凌飞燕眼神一动。
陈宇没有给他喘息的空隙,继续道:“你不知道真正的上家是谁。你只知道,有人拿着这块牌来找你,给你青布短衫,给你太医院封签,让你冒充刘三送安神香。事成之后,你按约去万丰脚店,再有人送你离开。”
假刘三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贺强低声骂道:“还真是这样?”
陈宇没有看他,只继续盯着假刘三:“但你没想到,京兆府会封香,会查太医院,会追到西市。”
假刘三嘴唇发抖,仍不说话。
陈宇拿起蜡丸里的薄纸。
“香毁,人离。”
他把纸递到假刘三眼前。
“这四个字,不像给你看的。你若能看见它,说明你已经来不及走了。”
假刘三额上冷汗又渗出来。
这一次,他终于开口。
“我只是收钱办事。”他的声音很低。
凌飞燕冷笑:“收钱送毒香进京兆府?”
“我不知道那是毒!”假刘三猛地抬头,又立刻压低声音,“他们说只是安神香,送给两位大人。两边都有,谁也不会疑到我身上。”
陈宇道:“谁给你的封签?”
假刘三迟疑。
凌飞燕的手落在刀柄上。
假刘三喉咙动了动:“万丰脚店。韩掌柜给的。”
“韩掌柜背后是谁?”
“我不知道。”
贺强上前半步。
假刘三急道:“我真不知道!我只见过一个戴斗笠的人,他每次来,都拿这块牌。韩掌柜见了牌,什么都照办。”
陈宇问:“斗笠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他说话声音很轻,像读书人,不像江湖人。”
“王槐呢?”
假刘三摇头很快:“我没见过王槐。我只听韩掌柜提过一次,说槐爷那边不能误事。可是不是宰辅府的王槐,我不知道。”
染坊里安静下来。贺强看了看陈宇,又看了看陆青山,到了嘴边的话没有说出口。
陈宇看着假刘三,忽然问:“王相那边的香,为什么也送?”
假刘三愣住。
“两边都送,才像太医院照章送来的东西。”他低声道,“而且……而且王相那边有人会把香拿走。”
“谁告诉你的?”
“韩掌柜。”
“原话。”
假刘三闭了闭眼:“他说,王相那边不必管,自有人收尾。郑大人若收了,就让他点;若不收,也要把名字留在登记簿上。”
陆青山听到“登记簿”三个字,眼神沉了下去。这才是最阴的地方:只要京兆府簿子上有“太医院杂役刘三送安神香”这一笔,不论香有没有点,日后出了事,都能顺着这条线把罪名推向一个假身份。
陈宇没有说话。
他把青布短衫翻过来,又看了眼袖口拆开的针脚。
“袖子里原本是什么?”
假刘三抿紧嘴。
陈宇把木牌拿起来,放到他面前。
假刘三终于垂下头。
“一张路引。”
“去哪?”
“出京南下,去陵水县。”
“路引呢?”
“在船上。”
凌飞燕眼中寒意一闪。
船舱里逃走的人带走了路引。
陈宇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急着追问更多。
假刘三知道的不多。
他只是被推到前面的那个人。
可他说出的每一句,都足够让这条线继续往下走。
陈宇忽然又问:“陵水县有什么?”
假刘三摇头:“我没去过。”
“那你怕什么?”
假刘三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们说,到了陵水,就没人再问我叫什么。”这话很轻,轻得像是他自己也不信。
外头忽然传来两声轻响。
守在门边的顺风脚夫侧耳听了听,低声道:“有人往这边来。”
贺强立刻吹灭一盏灯。
染坊里暗下去一半。
陈宇把木牌、薄纸和青布短衫一起收进油纸包里,塞入怀中。
陆青山拎起假刘三。
凌飞燕走到破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巷子尽头,有两点灯火慢慢晃近。风里隐约带着巡夜铜锣的余音,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得像贴在门外。灯火后面,传来木棍敲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