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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天亮之前

    山里的夜,比南坡田更冷。


    妇孺分走之后,陈宇没有留在棚区。他和陆青山、周随安在黑松坳外的一处旧猎棚里等消息。猎棚早年塌过半边,四周用新砍的松枝遮着,火不能点大,只在地坑里压了一点炭,勉强能让人看清彼此的脸。


    陆青山披着旧斗篷,手按在膝上,听见远处木哨声时,眉头便皱一下。


    贺强蹲在门口,已经往外看了十几回。


    “当家的,要不我带一队人去接应凌当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府兵和刘家那些人都进山了,万一他们真往病棚动手,咱们不能只在这里等。”


    “不是只等。”陈宇把面前的粗纸摊开,声音放得很稳,“你带人出去容易,回来难。现在山路上到处是火把,你一动,对方就知道我们主力在哪。飞燕那边带的是熟路的人,手里也都是长棍,她知道分寸。”


    贺强还是急:“可她只有十来个人。”


    “十来个人够了。”陆青山接过话,“今晚不是打仗,是拖人。真要打,三十府兵加二十乡勇,在窄山路上也未必讨得了好。可一旦打死官兵,就不是搜山了,是剿匪。”


    陈宇看了陆青山一眼。


    这些话从陆青山口中说出来,比他自己解释更有分量。陆青山曾是军中人,比任何人都清楚,朝廷军令一旦从“查验”变成“围剿”,那就是另一种局面。


    贺强咬了咬牙,终于把手里的木棍放低。


    “我明白,就是心里憋得慌。”


    “我也憋得慌。”陈宇抬头看他,语气没有半点嘲笑,“可越憋得慌,越要把力气用在该用的地方。你去找赵虎,让他把第二批人带到废石场后面,不许扎堆。老人孩子那边再问一遍,有没有人冻着、摔着,别只顾着躲官兵,自己人先出事。”


    贺强应了一声,转身钻进夜色。


    猎棚里很快只剩下陈宇、陆青山和周随安几人。


    周随安把一块画了山路的木板推到陈宇面前:“旧炭窑那边已经空了,只留下脚印和两只破草鞋。李胜带人往南坡田反方向绕,王川在黑松坳后面接应。若府兵按宽路走,至少要到后半夜才能摸到废石场。”


    陈宇点头:“不要让他们空得太彻底。完全没痕迹,他们会怀疑;痕迹太真,他们又会追太急。就让他们觉得差一点能抓住,偏偏每次都慢一步。”


    陆青山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话若让军中老斥候听见,怕要说你天生适合带游骑。”


    “我可不敢抢你们专业的饭碗。”陈宇也笑了笑,随即又把目光落回纸上,“我只是觉得,人一急,就会更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东西。赵理想交差,刘家想抓人,他们越急,越会顺着我们留下的线往前走。”


    这点轻松很快被新的脚步声打断。


    一名顺风伙计从林间钻出来,肩上还沾着露水。他先向周随安点了点头,才低声道:“南坡田棚区被搜了。草棚里的假包袱骗过去了,病棚里只剩病弱。刘家那个刘成义想拖一个断腿少年,被凌当家拦下来了。没动刀,人救下了。”


    猎棚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那伙计又道:“不过有个老妇被踢了一脚,摔得不轻。凌当家让人先抬去石庙,药包已经用上了。”


    陈宇手指微微一停。


    他没有拍桌,也没有骂人,只问:“名字记下了吗?”


    “记下了。老妇姓陶,丈夫早死,跟着侄儿来南坡田。那个断腿少年叫许六,不是咱们许,是许家沟的许。”


    “谁踢的?”


    “刘成义。赵理后来让他放人,蒋县尉也挡了一句。”


    陈宇把这几个名字一笔一划写在纸上。


    陆青山看见他的手背绷得很紧,却没有出声。


    写完之后,陈宇才抬头道:“告诉石庙那边,陶婶子的伤药优先。许六的腿再重新夹一遍,别让人挪来挪去挪坏了。还有,今晚目击的人都不要散,天亮后让孙掌柜的人按规矩记证词。谁看见了,站在哪,看见什么,不添油加醋,也别漏掉。”


    顺风伙计应下。


    贺强刚回来,听见这话,脸色涨红:“就这么记?刘家踢老人,拖断腿的孩子,咱们还只记?”


    陈宇看向他,声音不重,却很认真:“贺强,你要是现在冲下去,把刘成义打一顿,痛快吗?”


    “痛快。”


    “然后呢?”陈宇问,“府兵说清风寨袭击协助军需的乡勇,刘家说咱们心虚杀人灭口,罗继安明早就能拿着这个理由调更多兵。陶婶子被踢这一脚,许六差点被拖走这件事,反而会被他们盖过去。”


    贺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宇语气缓了些:“我不是让你忍一辈子。我是说,今晚这笔账要算得让所有人都看明白。刘家欠的是陶婶子的账,也是南坡田所有人的账;州府若装作看不见,那就让更多人知道,所谓军需到底是怎么落到百姓身上的。”


    陆青山沉默片刻,点头道:“这比打一顿难。”


    “是。”陈宇道,“可我们以后若真要走到那一步,不能只靠谁拳头硬。拳头硬能赢一回,规矩立住,才能让人愿意跟着走远路。”


    猎棚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落在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同的重量。


    周随安曾见过镇北军军纪最严的时候,也见过军纪崩坏之后士卒抢粮的狼狈。他知道陈宇说的不是漂亮话。若清风寨有一天真要和朝廷对上,最先要分清的,便是他们和刘家乡勇、和那些借军令欺人的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后半夜,府兵在山里又折腾了两个时辰。


    他们沿着假脚印追到废石场,发现那里只剩几堆踩乱的草灰。再往前,是一条被水冲过的小沟,沟底石头滑得厉害,刘家两名乡勇摔了跟头,险些把火把扔到同伴身上。


    赵理没有再让队伍乱追。


    他能看出来,对方一直在牵着他们走。山路越往里越窄,火把越烧越短,府兵虽然不怕清风寨,可夜里在陌生山道上被人拖散,绝不是聪明事。


    天快亮时,第一队府兵退回南坡田外。


    赵理的靴子上全是泥,脸色比夜色还沉。刘成义跟在后头,嘴里仍旧不干不净地骂着,可声音已经比先前低了许多。折腾一夜,一个青壮没抓到,还差点把刘家和县衙当场撕开,他心里也知道回去不好交代。


    蒋县尉看了一眼病棚。


    病棚里的火还在,陶婶子已经不见了,只剩几只空药碗和一床旧草席。旁边有个老头坐着,见他们回来,低头拨了拨火,什么也没说。


    赵理冷声问:“人呢?”


    老头抬起头:“哪个人?”


    “伤者。”


    “抬去治伤了。”老头道,“腿断的治腿,被踢的治胸口。大人若要抓病人,等他们能喘匀气再说吧。”


    刘成义怒道:“你这老东西,敢这样同大人说话?”


    老头没有顶嘴,只低下头继续拨火。


    可这沉默反而让赵理更烦躁。


    一夜下来,他已经看明白,清风寨没有正面抗命,却把每一步都卡在官府最难受的地方。你说他们藏人,他们留了病棚、粥锅、旧名册;你说他们抗拒,他们不拔刀;你说他们乱民,他们又把老人病人照看得比里甲还仔细。


    这种事,比明着造反更麻烦。


    因为明着造反可以砍。


    可眼下这些人,还在用官府自己说得出口的道理挡官府的手。


    辰时将近,赵理带着人回县衙复命。


    罗继安听完回报,脸色并不好看。


    “一夜搜山,连一个青壮都没带回来?”


    赵理低头道:“山路复杂,对方提前转移,又设了假痕迹。若白日加派人手,封住水口、旧竹场、黑松坳三处,应能逼出一部分。”


    刘员外立刻道:“罗大人,清风寨这是明摆着抗拒征夫。若再顾忌太多,云山县其他庄子都会学他们。今日不拿许仕林,明日各里都敢说人不见了。”


    周文才站在一旁,听见这话,心里一阵发紧。


    他当然也知道清风寨在藏人。可昨夜南坡田没有死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若今日州府直接拿许仕林,清风寨恐怕就不只是拖了。


    “罗大人,”周文才斟酌着开口,“山中妇孺病弱不少,若白日大搜,最好仍以查验为名。许仕林此人虽难缠,但昨夜并未纵人杀伤府兵,说明尚有顾忌。若逼得太急,反而容易激出乱子。”


    罗继安看着他:“周县令是在替他说话?”


    周文才连忙低头:“下官只是怕误了军需。若云山县先乱,粮车和民夫更凑不齐。”


    这句话比替陈宇求情有用。


    罗继安沉默片刻,终于道:“那就不用先拿许仕林。”


    周文才刚松半口气,便听他继续道:“封山路,断粮路,查顺风商号往来货单。南坡田在册青壮,一日不交,云山县各处护路点和粥棚一律视为藏匿夫役之所。凡给他们送粮送药者,先扣货,再问来处。”


    后堂一静。


    周文才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拿人是一刀。


    断粮,是把刀架在所有人脖子上慢慢磨。


    刘员外眼底露出喜色,连忙拱手:“罗大人英明。只要断了粮路,山里那些人撑不了几日。”


    周文才看了刘员外一眼,忽然觉得这人蠢得可怕。


    山里撑不了几日,县城就能撑很久吗?顺风的货路一断,粮价必涨;粥棚一停,流民就会涌回城边;护路点若被视为藏匿之所,商队不敢走山路,云山县的税银也要跟着掉。


    可这些话,他不能当着罗继安和刘员外的面说得太明。


    因为说得太明,便像是承认云山县如今已经离不开清风寨那套东西。


    而这,正是官府最不能承认的事。


    天亮之后,消息很快传回山里。


    陈宇听完孙掌柜的回报,反而沉默了许久。


    断粮路,查顺风货单,扣送粮送药的人。


    罗继安没有急着抓他,却把手伸向了清风寨这几个月铺下去的每一根线。护路点、粥棚、顺风、南坡田、公仓,看似分散,实际上都是一张网。州府未必完全看懂了这张网,却已经本能地想把网剪开。


    凌飞燕从石庙那边回来,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


    “陶婶子还疼,但命没事。许六的腿重新夹好了,哭了一阵,说自己拖累大家。”


    陈宇轻声道:“告诉他,他不是拖累。一个能被人随手拖走的人,才是我们非要立规矩的原因。”


    凌飞燕看着他:“接下来怎么办?若他们真断粮,南坡田和石庙的人撑不了太久。”


    陈宇把昨夜记下的名单、路线和伤者证词收在一起,抬头看向众人。


    “从今日起,南坡田不再只叫安置棚。”


    众人都看向他。


    陈宇语气不高,却说得很清楚:“立护民册。凡进册的人,不论原来是流民、逃佃、短工,还是欠债户,只要没有杀人放火、欺压乡里,清风寨就认他是要护的人。官府要查,我们给名册;豪强要抓人,我们不交;谁要强拖病弱妇孺抵数,先过护路队这一关。”


    陆青山缓缓抬头。


    他知道,这句话比昨夜所有倒木和浅坑都重。


    因为从这一刻起,清风寨不是只在躲征夫令。


    他们是在公开告诉云山县,除了官府的册子,还有另一本文册,愿意把那些被旧账和军需推来推去的人,当人来记。


    陈宇看着众人,又补了一句。


    “这条路会很难。愿意进册的人,要守我们的规矩;愿意护人的人,也要知道,往后不是只护自家兄弟,是护所有被写进册子里的人。”


    猎棚外,天色终于亮了。


    山风吹过来,带着薄薄的晨雾。


    周随安把手按在刀柄上,低声道:“当家的,护民册一立,州府就更容不下了。”


    陈宇点头。


    “我知道。”


    他看向山下的方向。


    “可他们已经开始断粮了。我们若还只想着怎么躲,下一次被拖走的,就不只是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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