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义被押去挑水以后,南坡田的人更多了。
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来递旧契的,还有人只是站在远处,想看看清风义军到底能撑几天。
陈宇没有把这些人一股脑往队伍里收。
他比谁都清楚,乌泱泱聚起一群人容易,真要打仗,最怕的就是一哄而上、一哄而散。山寨旧兄弟能拼命,流民青壮有怨气,可这些东西都不能直接变成战斗力。
所以清账处旁边,又临时立了几块木牌。
战兵。
护粮。
传信。
工役。
医护。
愿意入战兵的,先去陆青山和周随安那里验力气、记姓名、领青布;不敢打仗但会推车挑担的,去护粮队;腿脚快、熟山路的少年去传信队;会木匠、铁匠、篾匠的去鲁成那里;妇人和老人若愿意帮忙,便跟着小苗嫂她们熬粥、烧水、缝伤布。
这安排听起来不热血,却让许多人心里踏实。
木桥村来的十几个青壮原本以为,入义军就是立刻拿刀去拼命。结果排到桌前,孙掌柜问了姓名、家口、会不会赶车,又问家里还有几口粮,最后只给其中五个人发了青布,其余人被分去运粮和修拒马。
一个年轻人急了:“孙掌柜,我也能打。”
孙掌柜抬头看他:“你家就你一个男丁,你娘还病着。你来运粮,照样算义军的人,照样领口粮,照样护你家。等你娘病稳了,再去陆头领那边练。”
那年轻人愣在原地,半晌才低声道:“运粮也算?”
陈宇正好从旁边经过,接了一句:“当然算。打仗不是只有站在最前面的人。没有粮,没有药,没有人传信,前面的人撑不了一天。”
年轻人把嘴唇抿紧,接过木牌,转身去了护粮队。
陆青山在校场上带新入队的青壮练队列。
清风寨原本就是绿林底子,大刀、短枪、猎弓并不缺。陈宇去京城之前,鲁成的工坊也已经陆续做过弩机、箭头和皮甲。可这些东西过去更多是山寨兄弟各打各的,真遇上官府成队的兵,光有刀弩还远远不够。
陆青山便先练三件事。
听号令,站得住,退得齐。
铜哨一短一长,是收拢。
两短一长,是散到两侧。
三声急哨,是放下手里的东西去灭火。
很多人一开始笑,觉得打仗练这些像小孩排队。陆青山没有骂,只让赵虎带十个披皮甲的老兄弟从侧面压了一次。新来的青壮立刻乱成一团,有人举刀乱挥,有人下意识往后退,还有人差点踩倒自己人。
赵虎收回刀鞘,看着他们道:“真刀冲过来,你们这样,死的不是一个,是一片。”
笑声没了。
陆青山重新吹哨。
这一次,队伍散得慢,收得也歪,却没有人再觉得这是儿戏。
另一边,鲁成带人把旧拒马、鹿角和绊索重新排了一遍,又把几块临时修补好的皮盾搬到西沟。那些东西不是拿来正面拼杀的,而是让人夜里冲不快。拒马后面堆沙袋,沙袋旁放水桶,棚顶也泼了水。几个草棚外侧挂着湿草帘,账桌旁挖了一条浅沟,沟里铺湿泥。
贺强蹲在沟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道:“当家的,这么麻烦,真有人半夜来烧账?”
陈宇把一捆旧账纸放进木匣,随口道:“他们白天不敢硬冲,就会想晚上来。清账处现在不是一张桌子,是刘家半条命。能烧掉,他们睡觉都能笑醒。”
贺强立刻站起来:“那我今晚守账桌。”
“不用。”陈宇指了指那个木匣,“这个是假的。”
贺强愣住。
陈宇又指向旁边一辆装柴的破车:“真抄本已经拆成三份,一份在孙掌柜那里,一份送回山寨,一份藏在石庙药棚的米缸夹层。桌上这个匣子,留给他们抢。”
贺强嘴张了张,半天才憋出一句:“当家的,你这心眼……比山路还绕。”
陈宇看了他一眼。
贺强立刻改口:“我是说,稳妥。”
凌飞燕从后面走来,手里拿着一叠新裁好的青布。
她听见这话,笑了一声:“他若不绕一点,咱们这些人早被京城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陈宇没有笑得太开。
他看着远处排队递契书的人,又看了看刚领到木牌的护粮队。
“飞燕,今晚你带人守西沟。真有人来,不急着杀,先把人往浅沟和拒马那里逼。能抓活的就抓活的,尤其是领头的。”
凌飞燕点头:“你放心。”
陈宇又低声道:“若他们放火,先救人,再救账。账能重抄,人没了就没了。”
凌飞燕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今晚过去再睡。”
“每回都这么说。”
陈宇刚想回一句,凌飞燕已经把一块青布塞到他手里。
“你是当家的,别总站在最亮的地方。真乱起来,你往后退半步,不丢人。”
陈宇攥着那块青布,过了一会儿才点头:“好。”
入夜之后,南坡田的灯火一盏盏熄了。
清账处的长桌还摆在那里,木匣也还压在桌上。旁边只留了两个打瞌睡的义军,远处草棚里传来妇孺低低的咳嗽声,一切看着都像白日闹了一场后终于疲乏下来。
三更刚过,东面小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先是两个人摸到拒马前,用刀慢慢割绳。随后又有十几道人影从沟边压过来,手里拎着油罐和草把。再往后,是一队县中巡检打扮的人,衣上却没有点灯,脚步也比白日那些府兵更轻。
领头的人压着嗓子道:“先烧棚,再抢匣。刘管事在修沟那边,若能带走就带走,带不走就别管。”
他话音刚落,远处草丛里忽然传来一声短哨。
很轻。
像风掠过草尖。
领头人脸色一变:“快!”
火把被点着,油罐砸向清账处。
火苗腾地蹿起,却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吞住草棚。棚顶早被水浇透,湿草帘被火一燎,只冒出一股白烟。油落在浅沟里,被湿泥和沙土一堵,烧成几条细细的火线。
两个假装打瞌睡的义军立刻往后一滚,敲响铜盆。
当当当。
三声急响之后,南坡田像突然醒了。
没有乱喊。
先是草棚里的妇孺从后门撤到石沟,护粮队把米袋推到沟后,传信队的少年沿着山坡往两侧跑。紧接着,暗处水桶一排排递上来,湿麻布盖住桌脚,几个年轻妇人把装伤布的木箱往后搬。
这些动作都不漂亮,有人摔了一跤,有人急得撞在一起,可他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比什么都重要。
领头人见火没烧起来,立刻带人冲向账桌。
他们刚跑出几步,脚下忽然一软。
浅沟里铺着湿泥和碎石,白日看不出来,夜里一踩便滑。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摔成一团,后面的人收不住,被拒马逼得往西沟侧挤。
西沟边,凌飞燕带人动了。
清风寨旧兄弟没有一开始就挥刀砍人,而是按白日练过的办法,刀背敲手腕,皮盾顶胸口,先把人往亮处压。有人不服,抬刀劈来,凌飞燕侧身让过,刀背砸在那人肩上,顺势一脚踢掉他的兵刃。
“放刀的不杀!”
她声音清亮,在夜里压过了火声。
“还敢放火伤人的,按敌寇拿!”
另一头,赵虎带人守住修沟处。
刘成义被关在木棚里,听见动静,原本以为刘家来救他,拼命往门边挤。
一个黑衣人冲到棚前,刚要砍门栓,赵虎的刀鞘已经落在他手腕上。
咔的一声。
那人惨叫着跪下。
赵虎一把扯下他的蒙面布,脸色沉了沉。
“刘成喜。”
这人正是刘家另一名管事,也是柳树湾夜抓青壮时出钱的人。
刘成喜咬牙还想跑,被赵虎按在泥里,绳子一绕,捆得结结实实。
清账处前,仍有几个人冲到了长桌边。
一个年轻顺风伙计抱着木匣往后撤,被黑衣人一刀划在胳膊上,血一下染透袖子。他却没有松手,只咬着牙往旁边一扑,把木匣压在身下。
“账匣!”
有人喊。
陈宇从后方赶到,看见那伙计胳膊上的血,脸色沉了下来。
“阿良,松手。”
那伙计疼得满头汗,仍死死抱着木匣:“当家的,账……”
“假的。”
陈宇蹲下,按住他的肩,“你是真的。”
阿良怔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旁边黑衣人被陆青山一脚踹翻,长刀落地。陆青山没有追砍,反手把人按住,喝道:“绑了!”
阿良终于松开木匣,被医护队的妇人拖到后面包扎。
那只假账匣滚在泥里,盖子摔开,里头散出一堆旧草纸和几张故意写坏的废账。
几个冲进来的黑衣人看清后,脸色全变了。
他们这才知道,从一开始,清账处就等着他们来。
南坡田外的战斗持续得并不久。
夜袭的人本就不多,靠的是一个快字和一个乱字。可火没烧起来,人没乱,账也没抢到。他们失了先手,再想退时,山坡两侧的传信少年已经引来第二队义军。
有几个县中巡检见势不对,丢了刀便蹲在地上。
义军没有杀他们,只用绳子捆手,分开看押。
真正死硬的,多是刘家养的打手。他们知道落到清账处会被问旧账,反而拼得更凶。混乱中,一个黑衣人举刀砍向递水的妇人,木桥村新来的年轻人扑上去挡,肩膀被砍开一道口子。
旁边的贺强眼睛一下红了。
他用盾沿撞在黑衣人膝上,又用刀鞘补了一下,把那人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
“绑!”
陈宇声音从后面传来,“别打死,明日问清楚谁派来的。”
贺强胸口剧烈起伏,最后还是把刀鞘收了回来。
天快亮时,火彻底灭了。
南坡田外一片狼藉,泥地上有油灰,有被踩碎的草把,也有血。清账处那张长桌被烧黑了一角,却还立着。军规木牌旁边,多了十几个被捆住的人。
刘成喜被押到陈宇面前时,还在喘粗气。
陈宇看着他:“夜烧清账处,抢账匣,救刘成义。谁让你来的?”
刘成喜闭着嘴。
陈宇没有急着逼供,只让孙掌柜把他的名字记下,又让人把受伤的人抬到药棚。
阿良的胳膊伤得不轻,好在没伤到骨头。木桥村那个年轻人肩膀血流得多,疼得脸色发白,却一直没喊。
陈宇走到他身边,蹲下问:“叫什么?”
年轻人咬着牙:“石头。”
“怕不怕?”
石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伤,又看向被捆在木牌旁的刘家打手。
“怕。”他说,“可我要是躲开,桂嫂子就没了。”
那个被他救下的妇人站在旁边,眼泪一下掉下来。
陈宇拍了拍石头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你先养伤。护粮队照样记你一功。”
石头愣了愣:“我没杀人,也算功?”
“救人比杀人更该算。”
这句话传到旁边,许多新来的青壮都看了过来。
他们昨夜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刀火,也第一次看见清风义军的规矩不是贴在木牌上给人看的。
不杀放下兵刃的人。
先救人,后记账。
护粮、传信、医护、灭火,都算义军。
这些话在白天听着像新鲜规矩,到了夜里,才变成能救命的东西。
天色发白时,南坡田外又来了人。
先是柳树湾的佃户,背着旧契和干粮。随后是青石沟的两个木匠,抬着半车鹿角料和绳索。再后面,木桥村十几个青壮扛着锄头和扁担,脚上还沾着夜路的泥。
他们在烧黑的清账桌前停下,看见地上未干的血,也看见那块仍立着的军规木牌。
为首的汉子把锄头放到青布堆旁。
“许当家。”
他声音不大,却很稳。
“我们来领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