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暗下来,六十人的队伍便离开了石坡坳。
破庙集来的少年走在最前面。他叫田小树,十七岁,平日替家里放牛,对附近的田埂和山沟都熟。为了赶来报信,他从破庙集一路跑到石坡坳,中间连口水都没喝。
凌飞燕让他坐到自己的马后面,又把水囊递给他,“慢慢喝,别一口灌下去。到了地方还要靠你指路,先把气喘匀了。”
田小树抱着水囊喝了几口,缓过来后,便把破庙周围的情况重新说了一遍。
那座庙原本供着山神,十多年前塌了一半,村民逢年过节还会去烧香。正殿能关人,前后各有一扇门,东边空地够停粮车,西边是一条长满杂草的排水沟,可以绕到庙后。
陈宇边听边问,“那些差役晚上住哪里?粮车旁边有几个人?他们带了几匹马?”
“差役睡在东厢,庄丁挤在西边棚子里。粮车旁边一直有四个人守着,马有三匹,拴在庙门口。”
陈宇又问:“被抓的人都锁在正殿?”
“都在里面。我哥说缺人押车,他们明早还要去邻村抓一批。门外有锁,窗户上也钉了木条。”
队伍走出一个多时辰,在老鸦坡外遇到了王川。
他已经接到周随安传来的消息,将三面铜锣分给附近村庄,还派了两个人守在通往县城的北路。看见陈宇一行过来,他快步迎上去。
“北路暂时没有动静。木桥村也安排了人望路,只要县城方向出现火把,最迟一炷香就能传到破庙集。”
陈宇点头,“你的人继续守路,不用来庙里。今晚最要紧的是别让消息提前送回县城。遇到百姓和商队就劝他们绕路,遇到骑马的差役,先拦人,尽量别伤性命。”
王川答应下来,带人重新没入夜色。
距离破庙还有一里时,陆青山让队伍停下。众人把火把全部熄掉,马也留在山坳里,由四个护路队员看守。
田小树领着他们走进西边的排水沟。沟里堆满枯草和碎瓦,脚踩上去容易出声,所有人只能放慢脚步,一点点往前挪。
爬到沟口,已经能看见破庙东边的灯火。
八辆粮车并排停在空地上,车辕全都朝着官道方向。四名庄丁围着一堆火吃东西,刀放在手边。庙门口另有两个差役守着,三匹马拴在门前的老槐树下。
正殿的窗户透出微弱火光,里面不时传来咳嗽声。
陈宇退回沟里,与几个人低声商量。
“先拿马,再开正殿。被抓的人一放出来,对方就顾不上粮车了。陆哥带二十人绕庙后,飞燕带护路队从排水沟进去,周随安封北面的官道。正门交给赵虎,听见里面动手再冲。”
凌飞燕看了看陈宇,“你留在沟口,等前面控制住再过去。庙里地方窄,刀枪没长眼,你进去只会让人分心照看。”
“我本来也没准备拿刀跟他们拼。”陈宇把腰间的短刀拍了拍,“这东西主要是给我壮胆的。你们先进去,我跟两个识字的护路队员守粮车,免得混乱中有人放火。”
凌飞燕这才带人沿着排水沟继续往前。
田小树跟在她身后。他知道正殿后墙有一处缺口,小时候和村里的孩子常从那里钻进去偷供果。缺口后来被几块木板挡住,只要把木板挪开,就能进到殿后。
他们走到缺口附近时,一个庄丁提着裤子从西边棚子里出来。
那人迷迷糊糊地走到墙根,刚解开腰带,便看见草丛里蹲着几个人。
“谁在那里?”
凌飞燕一步上前,用刀鞘撞在他腹部。庄丁疼得弯下腰,她顺势捂住他的嘴,将人拖进排水沟。
可他手里的灯笼已经掉到地上,滚了两圈,火光正好照见后面几名护路队员。
西边棚子里有人喊道:“外面怎么了?”
原定的偷袭已经藏不住了。凌飞燕没有再等暗号,“先开门,放人!”
田小树和两个护路队员扑到后墙,把挡在缺口处的木板一起掀开。凌飞燕从缺口钻进正殿,里面的民夫全挤在地上,手腕上串着绳子。有人以为差役进来打人,下意识往墙角躲。
“清风义军来救人,能走的都站起来!”
田小树紧跟着钻进来,朝人群里喊道:“哥,是我!小树带义军来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从人群中挤出来。他看见弟弟,眼睛一下红了,却顾不上说话,赶紧把绑着众人的长绳往前送。
护路队员用刀割绳,凌飞燕则带人从里面撞开正殿前门。
庙外已经打了起来。陆青山从后院进来,先堵住东厢。十几个差役刚拿起水火棍和腰刀,就被战兵堵回门口。赵虎从正门冲进来,带人按住粮车旁的庄丁,空地上到处是喝令放下兵器的声音。
领头的班头姓郭,仗着手里有官差腰牌,还想让人往外冲。
“我们奉守备营军令征粮,谁敢拦就是谋反!县城两千大军就在北边,你们跑不了!”
他身边几个差役跟着往前挤。陆青山用盾牌挡住水火棍,战兵从两侧压上去,很快便把冲在前面的三个人按倒在地。
郭班头转身想去抢门口的马,跑到槐树下才发现三匹马已经被周随安的人牵走了。
剩下的差役和庄丁见退路被堵,陆续扔下兵器。只有两个打伤村民的庄丁还想翻墙,被破庙集的民夫认出来,刚落地就让人用扁担打了回来。
从灯笼落地到庙里安静下来,前后只用了不到一盏茶。
义军有一名战兵被水火棍打破了额角,三个庄丁受了伤,没有死人。
六十多名民夫被放出正殿后,没有立刻欢呼。他们站在空地上,看着被捆起来的差役,又看向那些装满粮食的车,很多人仍不敢相信自己真能回家。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问道:“陈当家,你们救了我们,是要我们替义军运粮吗?”
“不用。”陈宇已经从沟口过来,站在粮车旁说道,“愿意回家的现在就可以回家,家远的等天亮再走。你们的名字和住处先登记下来,是怕有人走散,也是为了把粮还回去时不弄错户头。”
那男人又看了看粮车,“这些粮呢?”
“谁家被拿走的,就还给谁家。袋子上有村名和户号,认不清的让各村一起核。义军只拿差役带来的口粮和兵器,不动你们的种粮。”
人群里响起一阵议论。有人跑去粮车边找自家的袋子,也有人仍站着没动,反复问旁边的人是不是当真不用跟义军走。
两个识字的护路队员在庙门口支起桌子,按照粮袋上的墨字和草绳记号重新登记。田小树与哥哥说了几句话,兄弟俩便一起过去帮着认破庙集各户的粮。
陈宇走到郭班头面前,“征调文书在哪里?”
郭班头起初不肯说。周随安从东厢搜出一个上锁的木匣,钥匙就在郭班头腰间。匣子打开后,里面除了十几户没有交粮的人名,还有一张盖着守备营关防的军需令。
军需令写得很清楚:云山县东南七村,三日内征粮三百五十石,征壮夫一百二十人、粮车十二辆。逾期不交,或者藏粮逃役,一律按通匪处置。
破庙集只是第一处,名单后面还写着柳树湾、石庙村、老鸦坡等六个地方。
陆青山看完文书,“陈忠把兵收回去了,却把征粮抓夫的事交给差役和大户庄丁。他不用分兵,照样能把手伸到村里。”
“而且只给三天。”陈宇接过文书,“两千人守在县城,每天消耗的粮食不是小数。州府若再调援兵过来,他要的只会更多。”
郭班头靠在墙边说道:“你们截了这一批也没用。三日交不齐,守备大人会派兵亲自来拿。到时候这些村子一个都跑不了。”
破庙集的百姓听见这句话,刚松开的神色又变得紧张。
周随安让民夫辨认抓人和催粮时动过手的官差、庄丁。郭班头和两名打断村民腿的庄丁被单独押到一旁,准备带走公审。其余人交出兵器和腰牌,登记姓名籍贯,等粮车离开后再松绑放人。
陈宇没有跟郭班头争辩。他把七个村名抄到另一张纸上,交给王川。
“联庄哨今晚不要停。每个村送一份消息,让他们连夜把粮分开藏好,老人孩子先往山里亲戚家走。谁也别在村口等官兵。”
王川接过名单,“那这八车粮怎么送?”
“按村子分成三路,天亮前全部送回去。路上不要点火,到了村外也别敲锣,让各村自己来认领。”
陈宇又看向陆青山,“我们不回石坡坳。陈忠一旦发现人和粮都没进城,最先找的就是石坡坳和几个旧护路点。让营地立刻拔营,往老鸦坡以西转移。”
陆青山问:“我们留在这里?”
陈宇把那张军需令折起来,塞进衣襟,“名单上还有六个村。趁陈忠的人没出来,先把这张网接起来。”
破庙外,第一辆粮车已经调转车头,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