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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断桥

    白沙河的水不算深,河面却有二十多丈宽。


    附近几个村子合力修过一座木桥,平时过牛车不成问题。眼下十几辆大车挤在东岸,车上装着粮、药材和工坊的铁器,桥面一次只能走一辆,稍快一些便摇晃得厉害。


    鲁成已经让人把车上的妇孺全部扶下来。能走路的从桥上快走,年轻人和没有装货的骡马则由老鸦坡村民领着,去上游浅滩涉水。


    “别把人全堆在桥头!”他站在桥边喊,“过了河继续往西走,至少再走二里。车夫不许停,断绳断轴都到西岸再修!”


    陈宇赶到时,最后五辆车还没有过桥。


    钱老抠一只脚踩在车轮旁边,正带人把一袋袋粮重新摆稳。他看见后面抬来的伤员,顾不上问打得怎么样,先把药车上的空处腾了出来。


    “重伤的放药车,轻伤的能坐就坐。粮袋再卸十袋,人比粮要紧。”


    陈宇问鲁成:“桥能拆吗?”


    鲁成抬头看了一眼桥下,“能。东岸第一跨的斜撑已经朽了一半,把桥板拆开几块,再砍断下面两根撑木,用绳子往侧面拉,能让桥头塌下去。”


    “要多久?”


    “一刻多钟。可得等车走完,不然咱们自己的车也过不去。”


    州府兵的第一轮箭落在河东土坡上。


    陆青山带人伏在坡后,用盾牌和临时竖起的车板挡箭。追兵没有立刻冲坡,而是在百步外列开阵形,等后面的兵赶上来。


    凌飞燕把两名受伤的护路队员送上药车,又转身往东岸走。


    陈宇拉住她,“你还回去?”


    “陆大哥身边只剩不到百人。最后几辆车过桥前,总得有人守住坡。”她把陈宇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你在西岸盯着车队,别让钱老抠为了十袋粮跟人争。等我和陆大哥过来,你们再拆桥。”


    “我就在桥西等你,不往前走。”


    “好。”凌飞燕答应一声,又补了一句,“州府兵若真冲到桥头,你也别站在那儿等。桥没了还能找别的路,人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提刀跑回土坡。陈宇站在原地看她与陆青山说了几句话,两人很快把剩下的战兵分成两队,一队守坡,一队先撤到桥边。


    鲁成和四名工匠趁这工夫钻到桥下。


    桥下的水没过膝盖,几个人扶着木桩,把粗麻绳绕在东岸的斜撑上。另有人掀开桥头几块木板,露出下面的横梁,用斧头从两侧砍出缺口。


    最后五辆车已经过了三辆。


    第四辆是药车,车轮上桥时被木板缝卡了一下。车夫抽了两鞭,马越急越往一边偏,车身险些撞上桥栏。


    “别抽!”鲁成从水里爬上来,抓住马嚼子,“把车往后退半尺,桥板下面垫木头。”


    两个工匠抬来一块拆下的厚板,塞进车轮下面。桥东的战兵也跑来六个人,一起推动车尾。车轮终于从缝里挤出来,药车慢慢上了桥。


    东岸土坡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州府兵没有等九百人全部到齐。前营校尉见桥上的车只剩两辆,带着百余人先压了上来。盾牌顶住义军射下来的箭,长枪兵跟在后面,一步步逼向坡顶。


    陆青山带人放完两轮箭,立刻退下土坡。州府兵冲上来时,他的人已经分散到坡后的几条田埂上。凌飞燕守在最窄的一条路边,等最后十几名战兵经过,才与赵虎一起退向木桥。


    跑在最后的一名战兵被箭射中后背,向前摔倒。赵虎折回去把人拖起来,凌飞燕用盾挡住第二支箭,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到桥边。


    药车刚刚抵达西岸,最后一辆器械车正在桥上。


    陈宇朝东岸喊:“人先过!车夫把马牵住,慢慢走!”


    最先赶到桥头的战兵没有争抢。他们分列在桥两边,让伤员和跑得慢的人先上桥。陆青山走在最后,不时回身看追兵的位置。


    州府兵距离桥头已不足五十步。弓手停在土坡上继续放箭,持盾的士兵沿大路追了下来。桥下的鲁成仍在挥斧,每一下都砍在撑木的缺口上。


    “够了!”他把斧头往腰间一插,带着工匠蹚水上岸,“所有人拉绳,等桥上的人走完!”


    器械车终于下了桥。凌飞燕、赵虎和几个伤兵紧跟在后,陆青山在桥面中间停了一下,朝后射出最后一箭,随后转身奔向西岸。


    几名州府兵已经冲上桥头。


    陈宇等陆青山踩上岸,立刻挥手,“拉!”


    二十多名工匠和护路队员一起拽动麻绳。桥下那两根被砍出大半缺口的斜撑先是发出一阵裂响,随后向河中歪倒。东岸第一跨桥面猛地一沉,桥板翻起,站在最前面的几名州府兵连忙往后退。


    众人又拉了第二次。


    横梁从缺口处断开,靠东岸的桥面整个落进水里,只剩几根断木斜搭在桥桩上。河水冲过木板,卷走了两面掉落的盾牌。


    州府兵停在对岸,没有贸然下水。


    前营校尉让弓手继续放箭,可夜色已经压下来,河西岸的人也全散进田地和林子。箭落进水里,或者扎在空车留下的车辙旁,没有拦住正在离开的队伍。


    陈宇没有留在岸边看。他让鲁成带工匠追车,自己和凌飞燕扶着陆青山往西走。陆青山左臂挨了一刀,伤口不深,血却已经把半截袖子染透。


    凌飞燕一边替他扎紧布条,一边说道:“陆大哥,先别动这条胳膊。回去还得让伤棚重新包扎,今晚又要赶路,伤口再裂开,后面只会更麻烦。”


    陆青山动了动手指,“还能动,确实没伤到筋骨。”


    “筋骨没伤着,也得先把血止住。”陈宇把他的刀接过来,“今晚所有人只走三里,找到能避风的地方便歇。州府兵要修桥、找浅滩,追过来也得到明早。”


    河东岸,陈忠在半个时辰后赶到。


    他看过塌掉的桥头,又让人举火去上下游查看。下游水深,上游虽然有浅滩,却只能过人马,辎重车和成队士兵夜里过河容易出事。


    “不用摸黑追。”陈忠对前营校尉说道,“他们拆桥就是想争这一夜。派探马沿上游走,找到能过车的地方。其余人就地扎营,天亮再渡。”


    校尉有些不甘,“大人,再给末将半个时辰,带人从浅滩过去,还能追上。”


    “你带三百人追了一路,已经死伤三十多个。对岸地形不清,夜里过去,许仕林若在浅滩后面等你,你还能带几个人回来?”


    陈忠转头看向老鸦坡方向,“百姓和车队拖着他们,他们走不快。桥能断一次,后面的路不能处处有河。把人看紧,明日继续追。”


    天亮以后,清风义军在白沙河西边一处废窑里清点人数。


    被扣的三十七名百姓全救了出来,四名去接人的护路队员也都回来了。义军却死了五人,伤了十三人,其中三人的伤势很重。接人的两辆马车和车上的粮被留在路上,沿途还丢了十几面盾和几十支箭。


    三名被带回的战兵并排放在窑外,身上盖着草席。旁边另铺了两张空草席,上面放着没能从土场带回的两名战兵留在营里的包袱。


    贺强蹲在其中一张空草席旁,把包袱里露出来的半块磨刀石重新塞了回去。


    陈宇让人记下五个人的姓名、籍贯和家中还有谁,又把所有能拿出来的干粮分给百姓。没人庆贺昨夜逃过一劫,只有伤棚里不时传来压低的呻吟。


    钱老抠拿着账本过来,“粮还够十来日,药少了些,车也得重新分。再往西走,联庄哨就帮不上忙了。”


    “就是因为帮不上忙,才要往西走。”陈宇说道,“陈忠已经知道青石沟、木桥村和老鸦坡都跟我们有来往。继续在这一带转,他只要守住几条路,再抓住村里的人带路,迟早能把我们堵住。”


    陆青山的左臂吊在胸前,站在旁边问:“去哪里?”


    陈宇摊开简图。白沙河以西只标了几条粗略的山路,再远便是云山县西南边界。


    “先离开旧路,往西南走。陈忠要守县城,带着一千多人追不了太远。等他回去,我们再找机会绕回来。他若一直追,就让他离县城越来越远。”


    辰时过后,队伍离开废窑。


    伤员和老人坐车,战兵分在前后。联庄哨的几名村民没有跟着走,他们要绕回山里,把义军已经过河的消息告诉附近各村。陈宇给他们留下两匹马,也交代他们往后只报官兵动向,不再主动找义军。


    队伍走到午后,前方探路的孙大山带回来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


    那人自称来自石门镇,衣襟上沾着血,右手一直捂着额角的伤口。


    “前面镇子出事了。”他喘着气说道,“巡检带人封了粮仓,说要替州府兵收军粮。镇外聚了上百口人,已经打伤了两个。你们若真是清风义军,求你们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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