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就在这棋盘之上，很简单，你同我对弈，赢了你随意离开，输了就留下来陪我这个老头子下棋吧。”


    老者手袖一挥，姜无念顿时捂住自己的耳朵，棋盘上传来阵阵凄厉的嘶叫声，“老朽让小友先选。”


    强压下不适，她抬头看向老者，见他脸色如常，眼神里尽是对这些魂魄的漠视，就像看着一件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姜无念拒绝了棋盘上魂魄凝聚成的棋子，而是凝聚灵气，临空画符，符文凝聚成一颗颗棋子落在棋盘上。


    老者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甚好甚好，符之一道不在形工，而是在心正，不在笔拙，而在意诚。”


    “深谙此道者，纵无朱砂黄纸，仅以指画空以念为印，亦可召灵引气，符法自成。”


    “看来小友在符之一道上已有不小的造诣，倒是我小看你了。”


    他挥手收起部分棋子，只留下七颗，轻抬手指，其中一颗黑子腾空而起，浮在半空中。


    “既然小友谦逊至此，老朽便执黑子先行，且看看你的符之一道，对我魂之一道，孰强孰弱。”


    水墨云气漫过棋盘，老者手指轻点，黑子带着一股浊气落在棋盘星位。


    “此子，为贪。”


    话音落下，姜无念眼前忽然浮起种种幻像，遍地金山银海，灵丹仙药，抬眸望去还有她心心念念的登天门。


    那是她初入师门时，师父指着翻腾的云海间一座缥缈仙门说的登天门，是众多修真者的毕生所求。


    姜无念一步踏空，竟然就这样触碰到了那道传说中的仙门，体内原本枯竭的灵气瞬间暴涨，神魂再也没了往常的撕裂感。


    “只要你想，便可一步登天，神魂永固，去吧，快去吧，眼前皆是唾手可得。”


    无数轻语在她耳畔响起，一句句挠得人心里痒痒的，欲望撺掇她去拿，去抢，去占尽一切。


    有封印裂开的波动，那些被她封印在心底的记忆，忽然翻涌而来。


    她想起来了，当年师门覆灭，她舍了毕生修为想要护住同门的残魂，终究是失败而终。


    唯有登上那登天门，得道成仙，才有那一点点机会扭转时空。


    可惜，就差一点，就差这么一点，一道道劫雷打破了她的希望。


    可是现在，登天门就近在咫尺。


    她想，


    她很想。


    这世间只她一人，太孤单了。


    姜无念站在幻境中央，眼尾莹着泪光，手不受控制地朝仙门伸去，内心的刺痛让她猛地回过神来。


    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狠下心重新将这些记忆封印。


    自己本就以一道残魂重生在这个灵气稀薄的世道，一切都还太早，现在她所思所求不过是做事不愧于心。


    指尖对着虚空一点，清光流转，道道符文凝聚成一个“守”字，往前飘去。


    金光闪过，金山银海瞬间破碎，天门虚影烟消云散，白子落于棋盘上，黑白二气纠缠在一起，伴随着一阵阵哀嚎声，终究黑气尽散。


    “心定，贪散。前辈，此子破了。”


    脸上有汗珠滑落，她没想到只第一颗，就让自己差点没有守住本心。


    老者轻笑，抚了抚胡须，“小小年纪，倒能抵住外物的诱惑，不易。”


    说完，又一颗黑子浮空，黑气更是躁动，重重砸在棋盘上。


    “此子，为嗔。”


    棋子落下的瞬间，姜无念周围血色翻涌，脚下踩着遍地尸骨，像是阴间的修罗场。


    眼前闪过原主被继母推下悬崖时的狰狞面孔，还有姜媱顶替她身份时的满脸得意，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从小到大受过的冷眼和背叛。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原主的恨和怨念，那是刻骨铭心的不甘心。


    还有一股熟悉的恨意，那是她自己的恨意，师门覆灭时一道黑影猖狂肆意的大笑，可她怎么也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为什么，明明已经封印在心底的记忆，还是会溢出这滔天的恨意。


    但是她恨，


    她好恨啊！


    戾气顺着心脉涌入心口，恨意在神魂里不断翻涌，缠得她神魂发颤，眼前一阵阵发黑。


    姜无念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溢出鲜血，才勉强压下心中莫名的情绪。


    可她越压越凶，越忍越恨意越猛烈，耳边全是嘶吼和咒骂，还有一句句“凭什么”，“为什么”一直回荡在周围。


    她见过太多因嗔怒入魔的修士，最终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得。


    可是此刻，她的道心竟然一阵松动，入魔吧……入魔就不会再这般痛苦煎熬。


    眉心微微蹙起，嗔怒最乱道心，她比谁都清楚，指尖再次画符，符光柔和。


    符文凝聚成“静”字，清宁之气震荡开来，血色渐渐褪去，内心恢复往常的平静。


    “嗔是心火，静则清凉。此子，亦破。”


    老者眉稍微挑，“不动怒，不执怨，倒是符合你的修道本心。”


    姜无念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心里一阵后怕，刚才那股戾气，差点把她的神魂撕碎。


    第三子落下，黑气一改刚才的躁动，让人感觉到缠缠绵绵，无形之中缚人魂魄。


    “此子，为痴。”


    幻境里，是她修道千年放不下的道心执念。


    是她渡劫失败时那一道道毁天灭地的雷劫，是残魂将要消散时的恐惧。


    封印再次松动碎裂，那一幕幕再次浮现在眼前。


    “徒儿，别管我们，快走！”


    “师妹，快走啊！”


    “师姐……”


    邪灵入侵山门，师门上下为了护住她魂飞魄散，后来，她一个人守着师门残址百年。


    她一遍遍呼唤着师父和师兄师姐，却无人应答，这个世间真的好冷啊。


    真是苍天无情，她一心向道，却护不住自己最爱的人，最终还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姜无念仰头大笑，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为什么？


    心里充满无尽的不甘。


    那一阵阵不甘，缠得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指尖微微颤动。


    好疼啊……


    心里好疼啊。


    她日复一日的空等，明明知道回不去，却还要抱着那点念想不肯放弃。


    神魂恍惚间她下意识地灵气化刃，划开自己的掌心，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清醒过来，脑海里回忆起师父的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