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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三重杀局1

    彼时晨光清浅,晨雾尚未散尽,薄薄一层白岚笼住大理城外十里长亭。官道空旷无人,两侧林木含露,四下寂静得只剩马蹄轻踏土路的哒哒声响。


    他刻意轻装简行,布衣素衫,不携一兵一卒,不挂半分官威,只求隐匿行踪、悄赴西北。心中本已笃定前路孤程、孤身涉险,世间万般离愁牵挂,皆被他强行压在皇城高墙之内。


    可刚行至长亭之下,马缰未稳,段誉目光微抬,脚步骤然顿住。


    空寂萧瑟的古亭石栏边,静静立着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


    晨风猎猎,吹动女子素色劲装衣角,青丝未梳华贵发髻,仅以一根青带束起,利落垂落肩头。她未穿宫装罗裙,褪去了后宫妃嫔的温婉雅致,一身利落武人装束,腰间悬着熟悉的银短刃,背束轻囊,风尘未起,却已然是一副远行闯荡的模样。


    是木婉清。


    她早早便在此处静立等候,不知站了多久。晨露沾湿她鬓边发丝,衣袂边角浸着微凉雾气,身姿笔直,不言不动,宛如一尊立在秋风里的清冷玉像。


    段誉眸心骤然一颤,勒住马匹,翻身落地。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于她脸上,看得极细。


    木婉清素来眉眼清冷、性情刚烈,少有柔态。此刻她眼底没有别离的悲戚,没有女儿家的泪眼婆娑,唯有一片沉静的执拗,眸光澄澈坚定,死死凝着他,半点不退不让。


    段誉眉头微蹙,语声轻而无奈:“婉清,你怎么在此?”


    木婉清上前一步,站定在他面前,气息平稳,字字清亮,无半分乞怜,唯有决然:“陛下能走得深宫,走不出臣妾的心意。”


    她抬眸直视段誉,眼底藏着一丝隐忍已久的忧惧,更多的却是刚烈的笃定:


    “满朝文武贪安避祸,举国无人敢替陛下分忧,最后逼得你堂堂大理帝王,弃宫舍家、孤身闯乱世危途。朝中侍卫禁军无数,个个食君之禄,却无一人敢随你西行护驾。”


    “他们不敢,我敢。”


    短短六字,掷地有声。


    段誉望着她清冷倔强的眉眼,心头一软,又复一沉。他轻声劝道,语气带着百般无奈:“朕此番西行,凶险莫测,全程需隐匿踪迹、避人耳目。孤身一人方能来去自如,多一人,便多一分破绽,也多一分凶险。你留在宫中,安稳度日,便是助朕最大的周全。”


    他眼神温柔,带着安抚之意:“听话,即刻回宫去。”


    换作平日,木婉清纵有执拗,也必会依他心意。


    可今日,她偏偏不退。


    她微微抬首,眸光愈发清亮坚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红,却始终不曾垂泪,语气寸步不让:


    “陛下以为,你隐匿独行,便是万全?四国细作遍布天下,官道山野皆有眼线。你不善潜行、不善隐匿刺杀,一身仁君气度,纵使换了布衣,也藏不住分毫。乱世险途,刺客伏兵无处不在,你孤身一人,遇袭之时,无人预警、无人护持、无人断后!”


    “满朝臣子惜命,舍不得荣华官位,不敢陪你赴死。”她目光灼灼,直直望进段誉眼底,字字真心,“唯独我木婉清,不惧险途、不惧刀兵、不惧乱世杀伐。我自幼闯荡江湖,善潜行、识追踪、辨杀机,远比宫廷侍卫靠谱。”


    “你此去寻虚竹大哥救大理、救万民,为国舍身。那我便舍深宫安稳,为你护一路周全。”


    段誉怔怔看着她。


    眼前女子眉眼清冷刚烈,素衣迎风而立,身姿单薄,却撑起了满朝文武都没有的肝胆义气。


    他一生待人温柔,惯于迁就旁人,可此刻望着木婉清执拗不悔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百般劝解的话语,尽数堵在喉间,无从出口。


    他看得分明:她眼底不是任性,不是贪玩,是彻彻底底的担忧,是宁死也要相随的决绝。


    木婉清见他沉默,语气稍稍放软,却依旧坚定:“陛下莫要再赶我。你若执意孤身独行,我便暗中尾随,千里相随,死活不离。与其你我一前一后、两相牵挂、徒增隐患,倒不如让我光明正大伴你左右。”


    她微微垂眸,声音轻了几分,带着无人能拒的深情:“天下人人惜君之尊,唯独我惜君之命。”


    长亭秋风萧萧,吹过石栏荒草,四下无人寂静。


    段誉立在原地,久久无言。


    他阅尽人心冷暖,看遍朝堂百官趋利避祸、贪安苟且,方才离宫之时,早已心生孤寒,自认此世孤身赴局,无人可伴、无人可托。


    却万万没有想到,最终肯抛却深宫富贵、弃安稳余生,随他奔赴刀兵乱世的,不是满朝食禄臣子,而是他后宫之中,性情最烈、心性最真的木婉清。


    他望着她鬓边沾着的晨露,望着她早已备好的远行行囊,望着那双不惧生死、只护他一人的清澈眼眸,眼底的孤寒一点点融化,终是轻轻一叹。


    眉宇间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克制,尽数化作无奈与动容。


    “你啊……”


    一声轻叹,万般滋味。


    他再也说不出半句驱逐之言。


    段誉缓缓点头,眼底浮出一抹温柔又沉重的神色,轻声道:“罢了。前路艰险,既然你执意相随,那便同朕一道走吧。”


    闻言,素来清冷无波的木婉清,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微光,嘴角极淡地勾起一丝释然的弧度,那抹清冷决绝的眉眼,瞬间温柔了几分。


    没有狂喜,没有雀跃,只有尘埃落定的安稳与笃定。


    她此生所求,从来不是深宫荣华、妃位尊荣,不过是他岁岁平安、逢险有人护、绝境有人随。


    木婉清跟在段誉身侧缓步同行,一身素青布裙,舍弃了宫内华美的绫罗锦绣,只求行动便捷。她素来厌烦宫中女子浓妆艳抹,今日仅淡淡梳妆,半分艳俗气息也无。


    眉黛只是以青黛轻轻扫过,眉峰尚带着几分利落棱角,不像后宫妃嫔刻意描画的柔弯宫眉,依稀还能看见昔日山野侠女的锋芒,只是刻意收敛,锋芒藏而不露。一双凤眸黑白分明,往日动辄含着戾气、不肯服输的目光此刻柔和许多,视线时不时落在段誉背影之上。纤长眼睫轻轻颤动,心底既有相伴远行的欢喜,亦暗藏前路未知的忧虑。


    面上薄涂一层莹润面脂,衬得肤色莹白似玉,并无厚重铅华。微凉晚风迎面吹来,两颊浮起一层淡淡的天然绯晕,未抹胭脂,却是心绪起伏而生的血色。唇上未点丹红,保持天然浅淡唇色,唇瓣时常轻轻抿起,千般心事,不愿轻易出口。


    乌黑秀发规整挽成简易垂髻,并无繁复珠钗,只一根素雅玉簪固定发髻,几缕青丝挣脱束缚,垂落在腮旁,随风悠悠晃动。当年常年遮脸的黑色面纱早已除去,完整容颜展露日光之下,清丽逼人。


    步履看似娴静舒缓,足下却暗藏根基,纵然换上宫装,多年习武养成的挺拔身姿难以掩藏。表面神色沉静淡然,仿佛对远行毫无畏惧,可若细细打量,便能瞧见她指尖不自觉微微收拢。


    她生于山林,惯于随心所欲,久居皇宫本就拘束,如今追随段誉远赴险境,既有生死相随的决绝,又放不下心中牵挂。温顺只是表象,骨子里那份敢爱敢恨、不惧刀山剑林的刚烈,依旧沉淀在眉眼深处。只要段誉身处危难,这份沉寂的锋芒,便会瞬间再度迸发。


    段誉抬手,轻轻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晨霜露水,目光沉静温和:“此去西北,千里烽烟,刀兵无眼,从此再无帝王妃嫔,只有江湖行路之人。一路风霜委屈,你莫要后悔。”


    木婉清轻轻摇头,目光坚如磐石:“此生随陛下,永不后悔。”


    长亭风止,晨雾渐散。


    原本孤绝千里的西行险途,终于不再是一人独行。


    段誉翻身上马,随即伸手,向她递出一掌。木婉清抬眸望他,纤手轻轻落于他掌心,借力轻盈翻身上马,落座于他身后。


    青鬃老马载着二人,布衣帝王、红妆侠影。


    官道绵长,直通西北天际。


    马蹄再起,扬尘上路。


    大理皇城遥遥落在身后,万里乱世风雨,自此并肩共赴。


    竹海涛涛,夜风穿叶如呜咽。


    方才三名黑衣死士瘫倒在地,经脉尽废,痛得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牙关,不发一言,眼底只剩死寂的悍戾,显然早已受过死士封口之训,宁死不泄半分讯息。


    段誉立身原地,左臂微抬,始终将木婉清稳妥护在身后。方才出手御敌时的凛然杀气未散,指尖依旧萦绕着淡淡的纯阳真气,六脉神剑随时可发。他垂眸扫过肩头带伤的木婉清,见她虽面色微白,却握刃稳身、神色未乱,心底稍定,随即抬眼,望向竹林最深处的沉沉幽暗。


    那一声拍掌之音落下后,整片竹海瞬间死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风,甚至没有半点呼吸起伏的动静。


    可段誉久经江湖、精通武理,分明感知得到,黑暗之中藏着一道极稳、极沉的气息。此人内力深厚至极,收敛得滴水不漏,方才全程隐于暗影,静观厮杀,隐忍不动,定力、修为,远非地上三名死士可比。


    木婉清强忍肩头伤口的灼痛,黛眉紧蹙,眸光锐利如寒星,死死锁住幽深竹影,低声贴在段誉身侧,用气音提醒:“此人气息极阴柔,绝非金辽西夏三流斥候,是顶尖密客。”


    话音刚落。


    幽深黑暗的竹林深处,终于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此人并非黑衣夜行装束,反倒身着一袭灰布长衫,衣料朴素无华,不染风尘,看似寻常行路文士。他身形挺拔清瘦,步伐从容舒缓,每一步落下,脚下枯竹落叶竟无半分声响,轻功已然臻至踏叶无痕的化境。


    他脸上未戴面罩,面容平淡无奇,眉眼寻常,丢在人海中便会瞬间泯没,唯独一双眸子,沉如寒潭,无半分烟火气,藏着洞悉一切的漠然与阴诡。


    这人缓步走出丈余,稳稳立在月光碎影之下,距离段誉二人三丈之远,不远不近,恰恰卡在攻守最微妙的距离之间。


    他先是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瘫地废功的三名死士,眼底无半分惋惜,只有一丝淡淡的讥讽,随即抬眼,目光落于段誉身上,淡淡开口,声线平稳冷润,听不出喜怒:


    “大理段皇爷,布衣西行,孤身涉险,果然仁心可嘉,只是太过天真。”


    段誉眼神沉凝,语气平静却戒备森严:“阁下何人?潜伏在此,拦朕去路,意欲何为?”


    灰衣人轻轻一笑,笑意不达眼底,寒意暗藏:“陛下不必问我姓名。你只需知晓,我非金、非辽、非西夏、非蒙古任何一方之人。”


    这话一出,段誉眸心微震。


    四国合纵谋乱,天下杀机尽出,若非四国部属,谁会在此荒野竹海设伏,窥探他西行踪迹?


    不等段誉深思,灰衣人继续缓缓开口,字字清晰,穿透夜风:


    “世人皆以为,此番南下灭宋、再吞大理,是四国临时弃怨合纵。满朝文武更是嗤笑,谓列国各怀鬼胎、盟约不实,不过虚张声势。”


    他目光微微收紧,直视段誉,道出惊天隐秘:


    “可陛下心中清楚,百年世仇的四国,绝不会无故罢戈结盟。你彻夜忧国、力排众议西行寻虚竹破局,你是朝野唯一醒者,可惜——你只知四国联兵之危,不知背后真正操盘之人。”


    段誉周身真气骤然一凝,沉声追问:“你此话何意?真正操盘者是谁?”


    灰衣人负手立在竹影之中,夜风拂动他长衫下摆,神色愈发淡漠:


    “四国不过台前傀儡,各自贪利、各自好杀,看似联手瓜分天下,实则是被人暗中串联、步步牵引。有人蛰伏幕后数十年,借蒙古之强、金辽之悍、西夏之险,布下这盘灭宋吞南的天下大棋。”


    木婉清闻言心头大震,忍不住出声诘问:“既然你不属于四国,为何在此拦截陛下?既知幕后阴谋,为何不直言通透,反而暗藏杀机?”


    “姑娘性子刚烈,护君心切,可敬,亦可叹。”


    灰衣人眸光扫过木婉清肩头血痕,语气带着一丝漠然的怜悯:“我不杀大理皇帝,也不阻陛下西行。今夜竹林伏杀,三名死士只是试探。”


    “试探?”段誉眉峰紧锁。


    “不错。”灰衣人颔首,坦然直言,“试探大理段氏如今的战力,试探你这位仁君,是否还有当年镇守江湖、抗衡乱世的杀伐之心。”


    “朝野文武沉溺太平,百年无战,人人以为天险可守、安稳长存。可陛下方才弹指退敌,六脉神剑纯熟霸道,护人护得决绝,足见你虽仁厚,却绝非束手待毙的庸主。”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骤然变冷:“可这远远不够。”


    “你以为联虚竹、合灵鹫宫势力,便可拆解四国同盟?可笑。”


    灰衣人缓缓摇头,字字戳心:“虚竹隐居灵鹫宫数十年,早已无心天下纷争,纵使念及兄弟情义出山相助,也只能挡一时兵戈,挡不住幕后棋局。四国可破,联军可退,可那布棋之人,隐于暗处、无影无形,你寻不到、攻不破、拦不住。”


    段誉心神愈发凝重,指尖微微绷紧,沉声问道:“阁下今夜现身,究竟是警示,还是蛊惑?”


    “皆非。”


    灰衣人淡淡一笑,目光深深落在段誉眼底,带着一种俯瞰世事的通透:


    “我只是来告诉你——朱秋友在漠北拼死签下的蒙理盟约,一纸空文,毫无用处。四国早已瞒着蒙古主力,私定灭理死约。蒙古可汗看似与大理结盟中立,实则早已被幕后之人拿捏掣肘,只需一纸密令,顷刻便可背弃盟约,调转铁骑南下。”


    这话如惊雷落于心头!


    段誉一夜筹谋、满盘算计,皆是以“稳住蒙古、联夏破局”为根基,可此刻对方一句话,直接击碎他所有布局根基!


    他声色微沉:“你何以佐证此言?”


    灰衣人不答反问,语气带着深意:“陛下试想,朱秋友身在漠北王庭议和,行踪绝密,你微服离宫、孤身西行,更是临时决断、无人预知。为何你刚出大理国境,荒野深竹便有顶尖死士精准设伏?”


    段誉浑身一凛!


    没错。


    他离宫极为隐秘,全程暗道潜行,除了后宫数人、朝中首辅,再无外人知晓。木婉清随行是临时变故,西行路线更是他临时择定的荒山野径,绝无提前泄露的可能。


    可这群刺客,精准在此设伏,静待他入林。


    唯有一个可能——大理朝堂,有内奸!


    见段誉神色剧变,灰衣人不急不缓,继续抛出重磅隐秘:


    “你朝中看似群臣昏聩、贪图安逸,实则早已有人暗中投附幕后势力。你每一步决策、每一次布局、每一道密令,皆会连夜送出大理,传入列国耳中。”


    “你欲联虚竹,对方便算准你必走西夏古道,提前布下层层杀局;你欲稳蒙古,对方便暗中离间盟约,挑拨蒙理关系。你在明,敌在暗;你一人谋国,天下半数势力谋你。”


    木婉清听得心头寒意彻骨,攥紧手中短刃,指尖泛白:“既然朝中藏奸,你为何不直接诛杀陛下,一了百了?”


    灰衣人抬眸望向沉沉夜空,月色映在他淡漠的眉眼间,缓缓道:


    “杀你易,稳天下难。陛下若死,大理即刻内乱,西南无主,列国铁骑会直接强行吞灭南疆,幕后之人精心布下的大局,便会提前崩盘。他们要的,不是速亡大理,而是慢慢蚕食、温水煮蛙,借四国之手,干干净净吞并天下,不留半点反抗火种。”


    “留着你,让你奔走、让你破局、让你徒劳挣扎,看着你殚精竭虑护山河,最终依旧山河倾覆、无力回天,才是这盘棋最妙之处。”


    字字句句,冰冷刺骨,字字诛心。


    整片竹林夜风呼啸,寒意顺着衣袂渗入骨髓。


    段誉静静立在原地,护着身后的木婉清,温润的眼底彻底覆上一层沉寒。


    他终于彻悟。


    昨日朝堂群臣麻木懈怠,未必全然是安逸昏聩,其中或许藏着刻意为之的麻痹放纵;他所有的筹谋布局、深夜算计,自始至终,都在对方的监视掌控之中。


    朱秋友漠北之功,已成虚功;


    自己西行破局之路,早已是对方预设的困途。


    可纵使前路皆是陷阱、步步死局,他眼底依旧没有半分退意,只剩帝王守土护民的决绝。


    段誉抬眼直视灰衣神秘人,音色清朗坚定,不惧暗处棋局,不畏漫天阴谋:


    “无论幕后之人是谁,无论棋局多深,朕身为大理之主,守土有责。纵使天下皆棋、万民入局,朕也愿以身破棋,以段氏武学、大理山河,拼死一战,绝不坐以待毙。”


    灰衣人望着他宁折不弯的模样,眸心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缓缓颔首:


    “陛下心性,果然不负段氏传承。今夜警示之言,尽数于此。前路百里,还有三重杀局等候。你若能闯过,抵达灵鹫宫,我便再告诉你一桩关乎天下命脉的千古秘辛。”


    话音落下,他身形骤然一晃。


    不待段誉再问,灰衣人身形化作一道淡淡残影,借幽深竹影、沉沉夜色,转瞬飘出数丈,轻功诡谲莫测,眨眼便隐入竹林黑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一句余音,冷冷飘荡在夜风竹海之间:


    “陛下,好好活着,慢慢破局。这盘乱世大棋,才刚刚开始。”


    风声渐歇,竹林重归死寂。


    三名倒地的死士已然趁方才对峙间隙,咬破口中毒囊,尽数自尽,尸体僵冷在地,再无半分活口,彻底断了追查线索。


    幽暗竹海,一地死尸,满场肃杀。


    木婉清靠在段誉身侧,肩头伤痛阵阵袭来,她抬眸望着身侧身姿挺拔、面色沉冷的帝王,轻声道:“此人来路诡异,所言真假难辨,可他说的朝堂内奸、沿途杀局,绝非空穴来风。”


    段誉微微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纷乱尽数压下,只剩冷静如铁的决断。


    他抬手轻轻抚过木婉清受伤的肩头,语声低沉凝重:


    “不管真假,从今往后,步步皆慎,步步皆防。”


    “朝中藏奸、列国布杀、幕后有棋、盟约皆虚……”


    他抬眼望向西北茫茫夜色,前路黑暗无尽,杀机暗藏。


    原本艰难的西行破局之路,此刻彻底变成了九死一生的绝地征途。


    而百里之外的层层杀局,正在夜色深处,静静等候着他们二人奔赴。


    竹海诡影消散,夜风犹带阴寒。


    段誉收了凝神戒备的真气,俯身查看三具自尽死士的尸身,无一活口、无一凭证,干净得近乎刻意。那灰衣人所言句句刺骨,却真假参半、虚实难辨,唯独一句“前路百里,三重杀局”,绝非虚言恫吓。


    木婉清肩头刀伤虽浅,却沾染了死士刀锋的微量寒毒,肩头微微发麻,整条左臂已然滞涩不灵。她自行撕下衣襟细布,利落裹紧伤口,抬眸望向西北山道,眸光凛冽:“出竹林三十里,便是黑石狭峡。两山夹峙,一线通途,最是伏杀绝地,第一重杀局,必在彼处。”


    段誉颔首,神色沉肃。经竹林一战,他再无半分轻心。对方洞悉他所有行踪布局,层层设伏、步步算计,绝非寻常列国兵马交锋,乃是顶尖江湖死士的绝杀围猎。


    二人不敢耽搁,弃了林间旧路,择山道捷径疾行。夜色深沉,星月隐翳,荒山野岭鸦雀无声,唯有二人步履踏碎夜寂,一路向西疾去。


    不过半炷香时分,前方山势骤收,两山峭壁陡立,黑石嶙峋,壁间怪石狰狞如鬼爪,中间挤出一条窄窄百丈狭峡,峡风穿隘呼啸如鬼哭,正是黑石狭峡。


    未入峡口,便有一股雄浑霸道的真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一滞。


    第一重杀局,已然恭候多时。


    峡口中央,静静立着四名黑袍高手。


    四人分占四方,前后左右稳稳锁死峡口所有进退之路,站位规整、气场同源,绝非方才竹海三流死士可比。四人皆是背脊挺拔、气息沉厚,掌心隐隐蒸腾土黄色真气,周身气场连成一片,隐隐凝成厚重屏障。


    木婉清瞬间止步,低眉沉声道:“是金国皇陵秘传——四象金钟阵!四人同修金钟罩横练硬功,真气互联,阵体无漏,硬抗千斤力道不破,是军中最擅长围杀高手的固杀阵法!”


    话音未落,四人身形齐齐一动!


    “结阵!”


    为首黑袍人声如洪钟,震得峡间碎石簌簌滚落。四人同步踏位,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四道浑厚土黄真气瞬间交织合拢,半空凝出一尊丈余高的玄色气钟,钟壁厚重凝实,水光流转、罡气森然,将整条峡口彻底封死。


    气钟落地,轰然震地!


    刹那间狭峡之内罡风肆虐,地面碎石尽数被真气震得纷飞,密闭的阵域之中,压力陡增数倍,寻常江湖高手入阵,瞬间便会被金钟罡气压碎筋骨。


    四名阵主双目赤红,周身肌肉贲张,金钟罩硬功催动至巅峰,掌风沉如落石,四掌齐扬,八道厚重掌劲从四面八方轰杀而来,掌势笼罩二人周身所有闪避方位,封死一切退路!


    杀局骤然成型,凶险远超竹海伏击!


    “陛下小心!此阵坚不可破,不可硬闯!”木婉清身形骤退,忍着左臂麻痛,右手短刃舞出层层银花,修罗无影刀身法施展到极致,身形飘忽如鬼魅,贴身格挡住两道袭来掌劲。


    金铁交鸣、真气碰撞之声炸响不绝!


    可四象金钟阵真气互通、攻守一体,一人受力、四人代偿,木婉清的凌厉刀劲劈在气钟屏障之上,只溅起层层罡气涟漪,根本破不开阵体分毫。反倒被厚重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涌,踉跄后退两步,嘴角溢出一丝淡红血丝,肩头旧伤彻底崩裂,寒毒顺着经脉蔓延,身形微微一晃。


    四名黑袍人见她负伤受制,眸中杀意暴涨,齐齐踏步压进,掌劲层层叠加,玄色金钟缓缓收缩,步步紧逼,欲将二人困死阵中、碾成肉泥!


    阵域密闭、罡气锁身、前路封死、后路断绝!


    短短数息,二人便彻底陷入绝境!


    木婉清咬牙提劲,欲再度强攻破阵,却被段誉抬手稳稳按住


    “你有伤在身,不必硬拼。此阵交由朕来破。”


    段誉缓步上前一步,将负伤的木婉清彻底护于身后。


    方才竹林御敌,他只求击退刺客、护人周全,故而剑气留手、点到即止。可此刻身陷绝杀大阵,对方皆是悍不畏死的顶尖阵术高手,步步逼杀、绝不留情,他眼底最后一丝温仁彻底敛尽,取而代之的是段氏百年武学的凛然锋芒。


    晚风猎猎吹动青布长衫,他立身阵中,身姿挺拔如玉,五指自然舒张,掌心、指尖、指节,六道经脉悄然蓄满纯阳浑厚的大理段氏真气。


    六脉神剑,六脉齐备!


    这门天下第一无形剑气,平日极少全数催动,一旦六脉全开,便是纵横江湖、破尽万法的无上杀招。


    四名黑袍阵主见他布衣文士模样,立身不动、不闪不避,只当他束手待毙,齐齐狞笑一声,四人身形同时腾空,八掌合一,凝聚全阵之力,一记金钟镇岳,携开山裂石之威,当头轰然压落!


    玄色气钟剧烈震颤,罡气凝聚成实质黑芒,遮天蔽日,朝着二人狠狠镇压而下,势要一击绝杀!


    千钧一发之际,段誉眸心寒光乍闪,指尖六道真气同时迸发!


    少商剑、商阳剑、中冲剑、关冲剑、少泽剑、少冲剑!


    六脉齐鸣,剑气纵横!


    第一道少商剑,纯阳至刚,剑气凝练如长枪贯日,笔直轰向金钟正中心阵眼!


    无形剑气穿空而过,凌厉霸道,精准击中四象阵气机交汇的核心点位,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厚重的金钟气壁瞬间炸开大片裂纹,罡气剧烈紊乱!


    为首黑袍人脸色骤变,只觉周身真气骤然滞涩,阵体根基被一剑撼动!


    不等四人调息稳阵,第二道中冲剑迅疾而至!


    此剑最为灵动刁钻,不攻正面硬防,专破阵法气机、经脉玄关。一道细如发丝的透明剑气穿梭阵中,精准扫过四名阵主周身衔接的真气脉络!


    “噗!噗!噗!噗!”


    四声闷响齐齐响起!


    四人周身互联的真气纽带瞬间断裂,原本浑然一体的四象金钟阵,气机彻底溃散,每个人都只觉体内真气逆流、经脉刺痛,稳固的阵形当场松动塌陷!


    阵法一破,护身罡气不攻自破!


    四名黑袍高手惊骇欲绝,毕生苦修的金钟大阵,竟被对方两记无形剑气搅得土崩瓦解,这等武学境界,早已超脱他们的认知!


    不等他们回过神来,段誉五指连点,剩余四脉剑气连环迸发,快如惊雷、密如暴雨!


    商阳剑刚猛劈斩,一道阔面剑气横扫千军,正面震飞左侧两名黑袍人,二人胸口如遭重锤,口喷鲜血,倒飞撞在黑石峭壁之上,筋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当场重伤瘫地,再无起身之力!


    关冲剑沉厚凝练,剑气坠地爆发,震得峡间碎石腾空,精准锁死右侧一人下盘经脉,那人双腿筋骨尽碎,轰然跪倒,金钟罩硬功彻底被废!


    少泽、少冲两剑虚实交织,一闪而至最后一名阵主身前!


    此人悍勇至极,纵使阵法尽破、气机大乱,依旧咬牙催动残余真气,双拳裹挟残余罡气,拼死扑杀而来,妄图以命换伤!


    段誉神色不动,指尖轻抖,两道剑气一虚一实、一柔一刚!


    少冲剑点破其拳锋罡气,少泽剑穿透其护身残劲,精准落在其双肩大穴!


    “咔嚓!”


    两声脆响,那人双臂经脉寸断,浑身真气瞬间散尽,一身横练硬功彻底报废,惨叫一声颓然倒地。


    不过三息之间!


    纵横北国、罕有敌手的四象金钟阵,四名顶尖硬功高手,尽数被六脉神剑破阵重创、悉数击溃!


    峡间罡风骤停,漫天碎石落地,死寂重新笼罩荒峡。


    段誉收指凝气,周身真气尽数敛入经脉,青布长衫依旧整洁无尘,立身原地,稳如泰山,方才惊天动地的剑势杀伐,仿佛从未出现。


    可满地重伤哀嚎的四名黑袍死士、残破散落的阵气余波、峭壁上密密麻麻的剑气裂痕,皆印证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绝杀对决。


    木婉清站在身后,满目震颤。


    她自幼闯荡江湖,见遍天下武学高手,却从未见过这般举重若轻、无形破万法的绝世身手。六脉神剑不借兵刃、不凭蛮力,以气为剑、以意驭招,破阵如破纸、退敌如拂尘,端的是天下无双!


    可未等二人稍稍喘息,异变再起!


    倒地四名重伤黑袍人,眼底同时闪过一抹决绝凶光!


    “阵败殉主!”


    四人齐齐低吼,同时牙关紧咬,尽数咬破口中藏着的剧毒囊!


    乌黑毒血瞬间从七窍涌出,身躯剧烈抽搐数下,顷刻气绝身亡。


    又是全员自尽,不留半句口供、半分线索!


    段誉快步上前,俯身查看尸身,眉头猛然紧锁。


    他在其中一人衣襟暗袋之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玄铁虎符,符面刻着交错四国纹路,纹路深处,隐刻着一个无人识得的诡异古篆秘字——绝非金、辽、西夏、蒙古任何一国的制式兵符!


    灰衣人所言非虚!


    四国只是台前傀儡,暗处果真藏着第三方神秘势力,统筹所有杀局、掌控所有死士!


    第一重杀局虽破,却未得半分线索,反而印证了最深的恐惧——


    沿途所有伏杀,朝堂所有内奸,天下所有布局,皆源自一个无人知晓、无人得见、无人能敌的幕后黑手!


    夜风穿过空荡的黑石狭峡,寒凉刺骨。


    段誉握紧手中诡异玄铁虎符,抬眸望向更幽深、更黑暗的西北前路。


    第一重杀局,险险闯过,九死一生。


    可余下两重杀局,层层递进、一重更比一重凶险,正在茫茫夜色深处,静静蛰伏,等候二人奔赴。


    前路无尽杀机,乱世滔天巨网,才刚刚彻底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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