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秦家风水坏了。”
“是有人把这座宅子的方向,整个转了一圈。”
罗天成站在秦家正门外。
左手的普通罗盘还在疯狂旋转。
右手那只临时制成的定气罗盘,却稳得像被钉死。
消磁钢针牢牢指向祖祠方向。
秦硕站在旁边,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灵堂里再次传来哭声,他才慢慢转过头,看向父亲停放的方向。
“罗先生。”
“那我爸的墓地呢?”
罗天成看向他。
秦硕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块墓地,是福伯提前选好的。”
“现在祖宅出了这么多事,我不敢再把我爸送过去。”
“您既然已经看完这里。”
“能不能再去看一眼墓地?”
罗天成低头看向定气罗盘。
十二道暗红气槽已经全部沉寂。
只有针尖还固执地压向祖祠。
秦家祖宅的问题已经查清。
可墓园到底有没有参与这个局,还没有证据。
“走。”
罗天成收起罗盘。
“先去看看。”
秦硕立即安排车辆。
秦家墓园在祖宅西南方向。
直线距离不算远。
可山路绕行,需要开六七公里。
福伯得知众人要去墓园,特意从灵堂里走了出来。
“四爷预留的墓位,是老爷子生前亲自定下的。”
“位置一直没有动过。”
秦硕问:
“爷爷亲自选的?”
“是。”
福伯点头。
“老爷子生前最重家族身后事。”
“几位少爷的墓位,他都提前看过。”
罗天成站在车边。
“谁陪他看的?”
福伯看向他。
“请过一位外地风水先生。”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
“姓名我记不清了。”
罗天成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挺奇怪。”
“该记得的都不记得。”
“不该记得的,倒是一件没忘。”
福伯神色没有变化。
“年纪大了。”
“记忆总有偏差。”
楚知行开口打断。
“你留在祖宅。”
“秦正丰遗体、旧院和黑棺都需要有人看守。”
福伯看了眼秦若雪。
秦若雪没有说话。
他这才点头。
“好。”
“四爷的墓位在墓园西区,靠近山腰。”
“墓碑底座已经做好。”
“沿主路往上走就能看见。”
众人上车。
乔小满最后一个拉开车门。
罗天成看了一眼她脚上的布鞋。
“还适应吗?”
乔小满面无表情。
“视野突然变低。”
“正在重新认识世界。”
罗天成忍住笑。
“没事。”
“只是恢复出厂设置。”
乔小满抬起脚。
罗天成立刻钻进车里。
“开车。”
“先办正事。”
车辆驶离秦家祖宅。
山路两侧竹林快速后退。
罗天成将三个普通罗盘全部放在腿上。
最开始。
三根指针仍在无序旋转。
距离祖宅一公里。
转速稍稍降低。
两公里。
指针开始左右摇摆。
接近三公里时。
最便宜的金色塑料罗盘率先慢了下来。
又过了一个弯道。
嗡嗡作响的磁针突然一顿。
转了两圈。
稳稳指向南北。
另外两个罗盘也先后恢复正常。
乔小满低头看着。
“咦~二十九块九的活过来了。”
罗天成道:
“看见没有?”
“真正的好法器,不看价格。”
“它可能只是受不了秦家。”
乔小满道:
“人和罗盘难得意见一致。”
楚知行坐在副驾驶。
将罗盘恢复的位置记入记录册。
“距离祖宅约三点二公里。”
“异常范围与之前测试结果基本吻合。”
罗天成拿起其中一只罗盘,重新校准方位。
磁针稳定。
没有任何被地下力量牵引的迹象。
这意味着秦家墓园与祖宅之间,至少在表面上不属于同一个异常地场。
二十分钟后。
车辆停在半山腰。
秦家墓园建在一片缓坡上。
后方山势圆润。
左右两侧树木环抱。
前面有一条细小山溪,从东南方缓缓流过。
墓碑顺着山势一层层向上排列。
黑灰色石碑擦得干净。
不少墓前还摆着新鲜花果。
单看外观。
这里没有半点阴森。
比许多普通公墓安静整洁。
秦硕带着众人沿石阶向上。
“秦家的老人大多埋在这里。”
“每年清明、冬至,都会安排人统一祭扫。”
“我爸的位置在上面。”
罗天成没有急着跟。
他站在墓园入口。
先看山。
后看水。
片刻后。
他取出普通罗盘。
磁针只轻轻晃了几下,便稳定下来。
他沿墓园外围走了一圈。
罗盘贴腰。
脚下步距几乎一致。
他先在水口停了一会儿。
随后又登上墓园最高处,观察整片坡地的走势。
秦硕忍不住跟上来,问:
“怎么样?”
罗天成没有直接回答。
“后山来龙没有断。”
“左右护砂也在。”
“前面水口虽然不算上佳,但收得住气。”
他抬手指向秦正丰预留墓位。
“穴位坐向也没有犯冲。”
“这地方谈不上富贵大穴。”
“正常下葬,没问题。”
秦硕明显松了一口气。
“所以我爸可以葬在这里?”
罗天成看了他一眼。
“我只说墓没问题。”
“没说他一定进得去。”
秦硕刚刚缓和的脸色再次僵住。
“什么意思?”
罗天成走到预留墓穴前。
墓坑尚未正式开挖。
只做好了外部基座。
旁边立着一块暂时没有刻字的石碑。
他蹲下身。
从包里抽出一张黄纸。
“你爸的生辰。”
秦硕报出时间。
罗天成又问了死亡时辰。
随后用朱砂在黄纸上写下秦正丰的姓名、生辰、死亡时间。
最后。
他取出一个小玻璃瓶。
瓶中装着从秦正丰灵堂带来的灯油。
乔小满问:
“你什么时候装的?”
“做定气罗盘时剩下的。”
罗天成在纸角点了一滴。
灯油缓缓浸入黄纸。
罗天成将纸放在预留墓位中央。
众人屏住呼吸。
一秒。
两秒。
黄纸没有燃烧。
也没有变黑。
可四个纸角,却一点点向上翘了起来。
像脚下的泥土不愿接触它。
秦硕皱眉。
“风吹的?”
“没有风。”
楚知行看向周围树叶。
枝叶纹丝不动。
罗天成伸手压住黄纸。
纸张刚贴近地面。
地下便传来一股顶力。
不是很强。
却始终存在。
仿佛土里有什么东西。
在慢慢把这张纸往外推。
罗天成换了一个位置。
重新放下。
结果仍旧一样。
纸角先向上翘。
随后整张黄纸微微拱起。
秦硕脸色发白。
“这代表什么?”
罗天成没有解释。
他拿出第二张纸。
重新写下秦正丰的名字。
这一次。
他挖开浅浅一层浮土,将黄纸埋了进去。
泥土刚刚盖好。
不到十秒。
土层中央便轻轻鼓起。
黄纸自己从土里钻了出来。
表面没有沾泥。
四周却已经泛黑。
乔小满蹲下。
“这坟在往外吐气?”
“不是吐纸。”
罗天成看着黄纸上逐渐发黑的名字。
“是不认人。”
话音落下。
秦正丰三个字中央,忽然冒出一缕细烟。
烟气没有在墓园上空散开。
而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拉成长线。
越过树林。
直直飘向秦家祖宅所在的方向。
乔小满抬头。
“它在回秦家?”
罗天成的脸色沉了下来。
“墓穴没有问题。”
“地也能收死人。”
“可它不收秦正丰。”
秦硕声音发紧。
“为什么?”
罗天成盯着那缕越来越淡的烟。
“你爸已经被别处收走了。”
墓园骤然安静。
秦硕站在原地。
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可我爸还没下葬。”
“遗体还在灵堂。”
“谁能提前收走他?”
罗天成没有回答。
他拿着定气罗盘,转身走向秦家五叔的墓。
墓碑前摆着新换的水果。
香炉里还有不久前燃尽的香灰。
碑面刻着姓名、生卒年月。
一切都很正常。
可当定气罗盘靠近时。
钢针没有指向坟墓。
而是缓缓抬起。
指向远处秦家祖宅。
罗天成蹲下身。
将手掌贴在墓碑底座。
没有亡人归气。
没有残魂。
甚至连多年祭祀应当留下的阴福都少得可怜。
这座墓里也许有骨灰。
却没有真正属于墓主人的气息。
“秦明远的墓在哪里?”
秦硕抬手指向东侧。
众人又来到秦明远墓前。
结果完全一样。
罗盘不认墓碑。
只认秦家祖宅。
第三座。
第四座。
每一座墓都修得整齐。
每一座墓都有祭祀痕迹。
可没有一座真正接到过死者的归气。
罗天成站在第四座墓前。
脸色越来越难看。
“坟是坟。”
“人是人。”
“人没进坟。”
秦硕已经说不出话。
他看着一排排秦家墓碑。
这些年。
他们清明烧纸。
冬至祭祖。
逢年过节送花送酒。
“那我们这些年……”
秦硕声音发哑。
“拜的到底是什么?”
罗天成看向香炉。
“墓碑。”
“骨灰盒。”
“还有你们的自我安慰。”
“真正的他们。”
他抬起定气罗盘。
始终指向秦家祖宅。
“一个都没来过。”
乔小满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可是百孝魂里明明有他们。”
罗天成回答。
“说明他们死后,全回了秦家祖宅。”
“不是回。”
“是根本没离开。”
“一人不能入两坟。”
一道声音忽然从几人身后传来。
罗天成手腕一抖。
差点把刚做好的定气罗盘扔进旁边香炉。
乔小满反应更快。
封煞钉瞬间滑入指间。
转身便要甩出。
可看清来人后。
她硬生生停住动作。
“老大?”
陈不凡站在墓园石阶下。
身上换了一件干净黑色外套。
秦若雪跟在后面。
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罗天成捂着胸口。
“卧槽,陈不凡你要死啊?”
“你属猫的?走路能不能有点声音?”
“我这罗盘刚做好。”
“差点被你吓得二次殉道。”
陈不凡走上台阶。
“是你太专心。”
乔小满立即道:
“罗大师第一次独立办成大事。”
“投入一点很正常。”
罗天成瞪她。
“什么叫第一次?”
“我南派罗家以前办的事——”
“嘴也没停。”
陈不凡从他身边经过。
乔小满顿时笑出声。
罗天成脸色一黑。
“你睡醒以后,就不能先少说两句?”
陈不凡没有继续搭理他。
他走到秦正丰预留墓位旁。
低头看了一眼被墓土顶出来的黄纸。
又看向罗天成手中的定气罗盘。
只看了一会儿。
便开口道:
“墓没问题。”
“你的罗盘也没问题。”
“问题一直在秦家活人住的地方。”
罗天成微微一怔,本来还准备解释来龙、护砂、水口和墓穴坐向。
可陈不凡居然直接确认了他的判断。
乔小满立刻凑到罗天成旁边。
用胳膊撞了撞他。
“罗大师。”
“出息了。”
“老大都夸你了。”
罗天成强行压住嘴角。
“什么叫出息了?”
“我南派罗家本来就是......”
乔小满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嘴角。
“你先别笑。”
“压不住就大方一点。”
罗天成瞬间恢复严肃。
“专业认可而已。”
“我见得多了。”
陈不凡淡淡道:
“这个罗盘做得不错。”
罗天成嘴角再次抬起。
乔小满立即指着他。
“又笑了。”
“闭嘴。”
罗天成把脸转向一边。
秦硕却无心听两人斗嘴。
他快步走到陈不凡面前。
“陈先生。”
“您刚才说,一人不能入两坟。”
“是什么意思?”
陈不凡站到秦家五叔墓前。
指尖擦过墓碑上的名字。
“死人入坟。”
“入的不只是尸骨。”
“还有归处。”
秦硕没听懂。
陈不凡继续道:
“人断气后。”
“尸骨归土。”
“魂归其位。”
“墓穴接到死者归气,才算真正入坟。”
他回头看向秦正丰预留的位置。
“这里可以装下骨灰盒。”
“却装不下一个已经被别处记下的人。”
秦硕的呼吸慢了半拍。
“被......哪里记下?”
陈不凡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墓园前方的树林。
看向秦家祖宅所在的方向。
“祖祠地下。”
秦硕脸色骤然变白。
“可我爸还活着的时候……”
“就已经被记下了?”
“对。”
陈不凡道:
“秦家人的名字。”
“不是死后才送进黑棺。”
“是出生、入谱、祭祖的时候。”
“就已经进去了。”
乔小满皱眉。
“族谱?”
“香火。”
陈不凡道:
“秦家每一个写进族谱的人。”
“都要在祖祠上香。”
“名字入谱。”
“香火认人。”
“从那一刻开始,地下的东西便知道秦家又多了谁。”
秦硕想起秦家每一个孩子出生后,都会被抱进祖祠。
长辈上香。
族谱添名。
爷爷秦承德还在的时候,由秦承德亲自主持认祖。
现在由三爷爷主持。
这个规矩已经延续了几十年。
他以前从未觉得有问题。
现在想来。
那不是认祖。
更像登记。
“所以他们死后……”
秦硕声音发抖。
陈不凡看着整片秦家墓园。
“第一口气断掉。”
“归处就被祖祠提前收走。”
“墓园只能收骨头。”
“收不到人。”
罗天成低头看着定气罗盘。
“难怪百孝魂不在墓园。”
“它们不是从坟里跑回祖宅。”
“而是从来没有被坟收进去过。”
陈不凡点头。
“对。”
乔小满在旁边压低声音:
“罗大师。”
“今天可以记进族谱了。”
罗天成道:
“我的族谱不收你这么矮的。”
乔小满一跺脚,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
那张被墓土顶出来的落穴纸,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落过去。
纸面上。
秦正丰三个字正在缓慢变淡。
不是被水浸湿或者风化。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正从纸面上一笔一笔擦掉他的名字。
定气罗盘的钢针突然剧烈一震。
针尖猛转了几圈,然后又重新指向秦家祖宅方向。
嗡!
黄纸中央渗出一点黑色香灰。
灰烬缓慢扩散。
几息以后。
秦正丰的名字彻底消失。
空白纸面上。
重新浮出两个漆黑小字。
【已收】
秦硕身体一晃。
“这是什么意思?”
罗天成盯着那两个字。
“意思就是人还没下葬。”
“它已经记完账了呗。”
陈不凡弯腰捡起黄纸。
转身望向秦家祖宅。
“不。”
“不只是记账。”
山风掠过墓园。
秦家墓碑前的香灰,同时向祖宅方向飘去。
“是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