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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药包少了一钱干姜

    鸿运来杂货铺里,药味比往常重了点。


    秋掌柜站在柜后,指尖捻着一小片陈皮,半天没说话。


    伙计刚从街口回来,低着头把见闻说完。


    “今天余太太跟吴太太她们进了药材铺。门口那两个短棉袄换过位,一前一后,盯得不松。”


    秋掌柜嗯了一声。


    “掌柜,要不要停几天送菜?”


    “不能停。”


    秋掌柜把陈皮放回罐里。


    “停得太急,就是替人点灯。”


    伙计又问:“那后巷那条短路还走不走?”


    “先不走。”


    秋掌柜抬头看了一眼门帘。


    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药签轻轻颤。


    “李涯现在不是找人,是量路。路忽然断了,比人露面还扎眼。”


    他走到柜台里头,亲手包了一小包干姜。


    秤杆轻轻一抬。


    少了一钱。


    伙计眼皮一跳。


    “掌柜,这是……”


    “账在,话停。”


    秋掌柜把麻绳系好,系法还是老样子。


    “今夜送过去。别多嘴。别多看。也别像做贼。”


    余家夜里吃得简单。


    一锅白菜粉条。


    翠平正嫌寡淡,门房老赵就把药包和一篮白菜一并送进来了。


    “鸿运来的。”


    翠平接过手,顺口问:“今儿还带药?”


    老赵咂咂嘴。


    “说是冬里炭火重,怕站里太太们咳嗽。”


    他一边说,一边瞥了眼桌角。


    那眼神不深。


    可翠平现在已经看得懂了。


    门房开始记。


    连药包都记。


    门一关,她就把药包拆开。


    干姜、桔梗、两片橘红。


    她先闻了闻,又用指尖拨了拨,脸色一下变了。


    “少了。”


    余则成正在倒水,闻声走过来。


    “少什么?”


    “干姜。”


    翠平压低声音。


    “少了一钱。”


    余则成接过来,手指在药包边上停了会儿,又看了眼绳结,眼神很快沉下来。


    “不是少。”


    “那是啥?”


    “是回话。”


    翠平愣住。


    “出事了?”


    “没到出事那一步。”


    余则成把药包重新包好。


    “秋掌柜这是告诉咱们,账还在,线没断。可这几天先别说话。”


    翠平皱眉。


    “不说话怎么传?”


    “这就是他的意思。”


    余则成道:“现在谁先动,谁先露。静一静,反倒是最稳的。”


    翠平把药包捏在手里,心里发闷。


    在白洋淀,她见过撤队伍,见过藏枪,见过夜里摸村。


    可没见过这种静。


    一句话都不能递。


    一条线像被按进雪里,连热气都不许冒。


    第二天一早,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正在翻门房簿子。


    昨夜余家收了药包。


    时辰记得清清楚楚。


    暗哨站在一旁。


    “队长,药材铺这两日规矩得很,连送药都走门房了。”


    李涯指尖在“鸿运来”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太规矩,也不对。”


    “那现在怎么办?”


    “钓一下。”


    暗哨低声问:“还钓药包?”


    “这回不钓纸。”


    李涯把门房簿子合上。


    “钓急。”


    午后,一个裹着旧棉袄的男人进了药材铺,进门就咳。


    咳得很假。


    连伙计都听出来了。


    “掌柜的,站里有位太太夜里咳得厉害,等着川贝和桔梗救急。说了,要你亲自送去。”


    秋掌柜正在写账,头也没抬。


    “哪位太太?”


    “余……余主任那边。”


    秋掌柜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


    对方手背太净。


    鞋也太硬。


    不像站里跑腿的。


    更不像夜里为咳嗽急得乱找药的家属。


    他不拆穿,只把账簿往前一推。


    “病症写下来。”


    来人一愣。


    “什么?”


    “咳几日。寒咳热咳。痰黄还是痰白。夜里重还是白天重。”


    对方卡了一下。


    “这……就是咳。”


    秋掌柜哦了一声。


    “那先去找郎中看明白。药铺不认急话,认病症。”


    来人有些急。


    “余主任那边等着用。”


    秋掌柜手里的笔没停。


    “药铺认账,不认等。”


    “若真是余主任要呢?”


    “那更得走账。”


    秋掌柜把笔一搁。


    “写名,开票,送门房签收。后巷不送,私门不送,谁家都一样。”


    伙计立刻会意,把柜台上的出药单推过去。


    那人盯着纸,半天没动笔。


    秋掌柜像是没看见,又低头看账。


    药铺里一时静得只剩算盘珠子响。


    那人终究没敢多留,咳了两声,扭头走了。


    伙计等门帘落下,才压低声音。


    “掌柜,真是站里的人?”


    “像。”


    “那咱们以后?”


    “以后更按规矩。”


    秋掌柜把那张空白出药单抽出来,撕了个干净。


    “药包里不能有话,后门也不能有路。”


    行动队办公室里,暗哨把药铺经过一五一十说完。


    李涯听完,没有立刻发火。


    只是把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没要价?”


    “没要。”


    “没多问?”


    “只问病症,只认开票。”


    李涯点了点头。


    “老手。”


    暗哨有些不甘。


    “可咱们这回也没钓出来。”


    “钓不出来,不是白钓。”


    李涯把门房簿子、药铺送药记录和余家那包干姜摆在一处。


    “他知道被看着了。”


    “那就更该抓啊。”


    “抓什么?”


    李涯看向他。


    “抓一个按账卖药的掌柜?抓一个走门房进药的药包?没有后门,没有急送,没有夹纸。你拿什么抓?”


    暗哨被堵得没声。


    李涯低头看那包干姜。


    绳结普通。


    药味普通。


    可越普通,越说明对面已经把会响的铃都摘掉了。


    他忽然把药包推远一点。


    “药里没话,就不查药。”


    “那查什么?”


    “查人。”


    “余家?”


    “也查铺子。”


    李涯抽出一张新纸。


    “去抄鸿运来三个月药材账。”


    暗哨精神一振。


    “查哪一笔?”


    “查谁忽然停药,谁忽然添药,谁家原先常买,最近忽然不买了。”


    他写到这里,顿了顿。


    “静得太整齐,也是一种响。”


    余家夜里,翠平把药包放到桌上,一直没动。


    她心里那股闷气还在。


    “这就算完了?”


    “没有。”


    余则成把灯芯拨小些。


    “秋掌柜只是把话按住了。李涯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他下一步查啥?”


    “药不响,他就查谁忽然不吃药。”


    翠平听完,怔了一下。


    她以前总觉得传话危险。


    如今才知道,不传,有时候也会变成痕迹。


    她低头看着那包少了一钱的干姜,忽然有点佩服起那个瘦巴巴的老掌柜来。


    这老头连闭嘴,都闭得像章程。


    窗外北风更紧了。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可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平静。


    这是有人把整条线,硬生生按进了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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