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学这种的,应该会抽烟吧。
刘光明索性从兜里掏出包烟,递过去一支。
老头没接,指了指喉咙,说早戒了。
刘光明自己当然不抽,把烟塞回兜里。
“老先生,我刚才接那句诗,不是因为懂诗,是因为我最近经历了一些事,心里憋着一团火,正好借您的诗撒出来了。”
老头收拾着桌上的墨水瓶,动作停了一下。
“哦?你一个娃娃,能憋什么火?”
“没吃饱饭,还是搞对象被甩了?”
刘光明苦笑两声。
“要是搞对象被甩了,那倒简单了。”
他在石凳上坐正了身子。
“昨天,我跟着课题组去了一趟燕莎商场调研。”
“老先生,您去过那儿吗?”
老头哼了一声:“去过一次,进去看了看标价签就出来了。一套西装,可要不少钱,总让我觉得,这是在抢钱。”
刘光明点头:
“是啊,是抢钱。”
“不过,这样抢钱,还在其次。”
“您知道,他们还有什么抢钱的法子嘛?”
“哦?你说说。”
老头一愣,倒也来了兴致。
刘光明随后,自然把昨天下午在胡同里遇到的红光服装厂厂长李保田、卖脸盆的张科长、卖皮鞋的老陈的事儿,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把那些进场费、条码费、无条件退换残次品的霸王条款,掰开揉碎了讲给老头听。
“为了发工资,咱们的厂长在那些洋买办面前装孙子,连大门都进不去。”
刘光明说到这,又有些愁眉苦脸。
“老先生,先前看您的诗,我觉得啊,那第一句,第二句,写的都是现在的经济大潮和那些涌进来的外国企业。”
“而我,就要想对策啊......”
“可我想了一整宿,还是没想清楚该怎么打。”
“尤其是,怎么在人家定好的规矩里打!”
老头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这他娘的,不就是旧上海滩那些洋行的套路吗!”
老头骂了一句脏话,显然也是气急了。
他背着手,在亭子里来回踱步。
走了两圈,老头停在刘光明面前。
“小伙子,我不懂你们那些经济学里弯弯绕绕的名词。”
老头指着石桌上的那张宣纸。
“但我教了一辈子书,琢磨了一辈子学问,有些道理,是通的。”
“你现在啊,就是脑子钻进死胡同了!”
刘光明一愣,赶紧站起来:“老先生,您指点指点。”
老头指着宣纸上那个被墨汁晕开的黑疙瘩。
“写诗写文章,最忌讳什么?”
“最忌讳顺着别人的调子往下唱。”
“人家起个头写咏梅,你跟着写傲骨,就算你词藻再华丽,那也是二流货色!”
“你刚才说,怎么在人家定好的规矩里打?”
“这本身就错了!”
老头用手指敲了敲石桌。
“为什么要顺着他们的规矩打?”
刘光明张了张嘴:“可是……”
老头直接打断他:
“宋代青原惟信禅师说过一段话,你听过没有?”
“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
“而今得个休歇处,却依旧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老头盯着刘光明的眼睛。
“你现在,就处在见山是山的第一层!”
“比如说,你看到的燕莎,就是个大商场。”
“你看到的进场费,就是拦路虎。”
“你看到的国内厂家,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老头顿了顿,随后接着说道。
“还是得跳出来,不要把商场当商场看啊。”
“你刚刚说,进场费啊,什么费啊,那是表象!”
“他们要的到底是什么?”
“往往就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时候,才能摸到命门所在啊。”
看山不是山……本质……
刘光明愣住了。
老头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刘光明的脑海里回荡。
当然了,他也一时间想不明白。
老头见状,继续说道:
“还有啊!”
“以己之短,攻敌之长,那是兵家大忌。”
“外商有钱,有洋牌子。”
“咱们有什么?”
“咱们有漫山遍野的老百姓,有开足马力的工厂,有他们洋人这辈子也搞不懂的国情!”
老头说完,转身,收拾笔墨纸砚。
“小伙子,可得跳出框框来,别被那点条条框框把胆气给困住了啊。”
说完,老头没再多待,背着手,顺着小路溜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