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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旧敌相逢

    第二轮锣声余韵沉嵌在青冈木擂台纹路里,松脂清甜混着常年不散的硫磺浊气,沉沉覆满整座神宫广场。


    林墨方才站稳身形,选手区暗沉阴影便被一道冷硬金属反光骤然劈开。


    来人踏步登台,步伐沉钝,踩得台面松脂碎屑向四周迸溅。一身哑光黑色外骨骼覆满周身,关节嵌着暗紫色黑雾符文,每一次活动都溢出细微机械嗡鸣,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牢牢牵引的傀儡。


    肩甲外层印着天穹议会黑雾徽记,边角磨损处,却露出一抹更深的旧刻痕——是守心盟专属的狼蛛纹路。刻痕缝隙卡着干枯发黑的草屑,细碎、陈旧,却异常醒目。


    那是当年荒野扎营,莫北为防潮填进去的野草。


    只这一点碎屑,林墨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记得这道狼蛛刻痕,记得分毫弧度。


    三年前荒野突围,莫北替他硬抗裁决者骨刃,肩甲裂出三寸刀疤,事后他亲自刻下狼蛛印记,笑着说这是护友的凭证,一生不磨。


    时隔三载,伤痕犹在,刻痕未改。


    莫北头颅微偏,动作带着一丝明显的机械卡顿,像是肉身神经与黑雾操控彼此冲突。他抬眼望来,眼白蒙着一层浑浊淡灰,是长期被黑雾侵蚀的征兆。


    唯独瞳孔,在扫过林墨胸口青竹纹的刹那,极快一缩。


    一闪,即逝。


    指节外骨骼骤然弹出三寸锋利骨刃,刃身冷光凛冽。刃脊一道细小缺口清晰可见——是昔日两人对练,林墨收势不及,拳锋磕碰留下的旧伤。


    当年那人还笑着打趣他:出拳没轻没重,以后怎么当领头的。


    高台之上,厉寒指尖轻敲扶手,低沉嗓音压过台下喧嚣:


    “狼蛛,莫北。”


    听见自己旧号的瞬间,莫北周身外骨骼嗡鸣骤然错乱半拍。


    骨刃微颤,无意间削去肩甲边缘一小块议会徽记漆皮,底下完整的狼蛛刻痕彻底暴露出来。那粒干枯草屑轻轻脱落,滚落在青冈木台面,顺着微风,稳稳停在林墨靴尖侧边。


    台下哗然骤起,有人手中干粮失手落地,闷声轻响淹没在人潮里。


    吴伯拄杖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认得这身甲胄的影子,认得这道狼蛛刻痕——三年前,正是穿甲的少年背着重伤的林墨,硬生生杀出暗卫重围。


    侧方暗影之中,洛清音指尖捏着的昆仑玉符裂开细纹。她视线死死锁在甲胄领口那枚残破挂饰上。


    是苏晚晴亲手缝制的丑花。


    原本完整的小花配饰,如今只剩半片残瓣,凝着暗沉旧血,是经年厮杀留下的痕迹,也是当年特意给莫北压煞、稳神的念想。


    林墨目光落于那半片残花。


    怀中星核碎片骤然发烫,灼热感穿透衣料,漫彻经脉。


    规则早已剥夺他肉身五感,可此刻,他的血脉深处却莫名浮现两股熟悉的气息——是常年熬煮的甘草药温,混着守心盟烈酒的烈气。


    不是耳闻、不是鼻嗅。


    是刻入骨髓的记忆,在眼前故人身上轰然苏醒。


    擂台中央,莫北终于抬步逼近。


    沉重甲胄踏得木台微颤,碎裂声细碎连绵。他的出拳起势僵硬卡顿,可骨架走势、发力姿态,竟与三年前荒野练拳时分毫不差。


    那时少年朗笑铮铮:出拳要稳,要准,要护着身后的人。


    锋利骨刃破空刺来,尖啸刺耳。


    林墨不闪不避。


    他静静望着那双被黑雾浑浊遮盖的眼眸,透过层层灰蒙,捕捉到瞳孔深处一瞬闪烁的熟悉光亮。


    骨刃止于他眉心前三寸。


    下一瞬,诡异的拉扯感骤然显现。


    外骨骼嗡鸣剧烈错乱,机身震颤不止。两股力量在这具躯体里疯狂对冲:黑雾操控勒令刃尖前刺,而残剩的神志、旧年羁绊、守心烙印,死死拽住他的手腕向后僵持。


    虚空深处,墨渊指尖微动,一缕淡本源悄然稳住擂台阵基。


    方才莫北力量失控的瞬间,阵脚险些被气浪震裂。他没有干预战局,只是默然看着。


    这是林墨必须直面的旧坎。


    是旧友,是今敌,是傀儡躯壳里不肯死的执念。


    莫北指节死死攥紧,甲胄濒临崩鸣,喉咙溢出低沉沙哑的嘶吼,像一头被困铁笼、拼命挣扎的野兽。


    他眼尾那道浅疤愈发鲜红——那是当年林墨替他挡暗器,不慎留下的伤痕,疤底至今嵌着细碎暗器残屑,是彼此舍命相护的旧证。


    林墨眼底波澜沉凝,胸口青竹纹路微亮一瞬,随即敛入沉寂。


    他缓缓抬手,指尖极轻触碰骨刃那道旧缺口。


    金属彻骨寒意透过指尖漫来,他却未缩分毫。动作极轻、极缓,像触碰一件易碎的陈年旧物。


    擂台周遭黑雾莫名翻涌动荡,片刻又强行归于平静。


    是守心旧印与议会黑雾在暗处剧烈博弈。


    全场死寂,风过台面,只剩松脂与硫磺交织的气息,穿拂在两人对峙的间隙里。


    莫北眼底的灰蒙色泽愈发浓重,几乎彻底覆没瞳仁。


    可那点藏在最深处的光亮,始终未灭。


    像冻土深埋的炭火,外表寒凉,内里余温不死。


    高台之上,厉寒骤然起身,指节攥得星轨残片再度碎裂。


    他看得一清二楚。


    莫北被守心旧念牵制,无法执行绝杀指令。且这具躯体残留极强守心反噬,若是强行催动黑雾压制,极有可能当场引爆归墟大阵局部阵脚,打乱他百年布局。


    厉寒眼底阴戾翻腾,终是不敢强逼,只冷喝一声:


    “狼蛛,动手!”


    指令落下,莫北身躯剧烈一颤,外骨骼嗡鸣再起。


    可悬停的骨刃,依旧寸步未进。


    他喉间嘶吼愈发压抑痛苦,眼尾旧疤红得刺眼,浑身机械零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异响。


    林墨指尖仍抵着骨刃缺口。


    那一丝极淡的、属于昔日挚友的温度,透过冰冷金属,持续传入他的血脉。


    三年荒野篝火、药罐温香、烈酒对饮、并肩突围。


    所有被时光掩埋的画面,在此刻尽数翻涌重现。


    暗影里,洛清音指间玉符彻底崩碎,粉末从指缝簌簌落尽。


    她望着那半片残花挂饰,望着傀儡躯壳里拼死抵抗的残识,心神澄澈——莫北未死,未泯,未彻底受控。他只是在等一个破局的时机,只是不愿对林墨出手。


    吴伯手中药杖重重顿地,沉闷声响破开寂静。老人望着那道熟悉的甲胄背影,浑浊眼底滚落一滴热泪,砸在杖身,晕开小小一片湿痕。


    风再度掠过擂台。


    那粒脱落的黑草屑,在青冈木上轻轻滚动,再次擦过林墨靴边。


    他记得清清楚楚。


    当年莫北塞满刻痕的野草,是守心盟驻地随处可见的荒草。


    那时少年笑得肆意:草根不死,我们不散。


    如今草屑仍在,刻痕仍在,羁绊仍在。


    唯独人身处敌我两端,被黑雾、阴谋、三年离散,硬生生隔成陌路。


    僵持之间,莫北的骨刃终于微动。


    未向前刺杀,反而极艰涩地偏开半寸。


    外骨骼的震颤里,掺进一丝极细微的、属于人的颤抖。


    黑雾压得住躯壳,压不住执念。


    控得住傀儡,控不住旧情。


    他眼底灰蒙几乎遮蔽所有光亮,可下一瞬,瞳底骤然炸出一抹极亮的神采,短暂、凌厉、决绝,足够让台前的林墨一眼看破。


    林墨视线微垂,落至那半片残花挂饰。


    风一吹,残瓣轻晃,背面露出一个极小、极浅的刻字——


    【盟】


    是莫北私刻的守心盟记号,是只有他们几人知晓的隐秘。


    擂台上,对峙依旧。


    骨刃悬于眉心三寸,不进、不退、不死、不破。


    远处昆仑援军的号角隐约穿破黑雾,浩荡正气遥遥逼近。


    虚空之中,墨渊静静俯瞰棋局,本源稳阵,不动分毫。


    旧敌当前,旧友未亡。


    一场横跨三年的对峙,悬于方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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