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玻璃杯在黑色的桌子上摔碎了。
源氏重工，顶层指挥中心。
这里原本是能俯瞰大半个东京夜景的观景层，现在所有的防弹落地窗都降下了遮光板，变成了一座被耀眼的数据流包围的冰冷王座。
在全息屏幕上，东京的地图被分成了几百个方格。
那些代表执行局精锐小队的红色光点，像被摔碎了巢穴的疯蚂蚁一样，在城市的血管里到处乱窜。
赫尔佐格坐在大屏幕前。
他今天没有穿橘政宗平时穿的那套正式体面的和服，而是换了一套平整的黑色西装，屏幕的蓝光把他的金丝眼镜照出一层冷色。
控制室很安静，只有通讯频道里不断传来焦躁的声音。
“报告！山手线仓库没有找到目标，只有一辆被遗弃的面包车！”
“品川方向的追踪源是假的！信号发射器被安装到了一辆垃圾车上！”
“第三特别行动组请求最高权限批准！认为之前的指令是错误的引导！”
情报统筹的下属站在桌子旁边，头上全是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大家长，情况不太妙。外面的队伍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鼻子走，这是有组织的信息战……会不会是卡塞尔学院的支援下场了？”
赫尔佐格不理他。
他只是一直看着屏幕，手指在桌子上打着节拍。
过了十几秒，他突然冷笑了起来。
“卡塞尔？”
赫尔佐格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屑。
“如果昂热那老头子要干预，他就不会玩什么黑客过家家的游戏了。他只会开着时间零，拿着折刀直接把我的门踹开。”
他站起来走到全息屏幕前面，手指点了几个之前属于源稚生手下要清洗的据点。
“不是外来敌人，是家里的老鼠。”
“源稚生养的那些忠狗，以为主人还没死，就开始对我龇牙。他们认为用那些废旧频道就能迷惑我的眼睛。”
下属一下子愣住了。
“那我们要怎么办？”
“让抓老鼠的猫停下来。”赫尔佐格冷冷的说。
“传令下去，执行局停止所有外出追捕，对所有曾经接到过源氏家主密令的人，进行最高级别的忠诚度审查。”
下属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
“大家长！一旦这么做了，我们各个小队之间的横向通讯会被强制切断，封锁网也会彻底瘫痪！”
“瘫痪就瘫痪！”赫尔佐格突然转过头来说，“与其在外面追那些虚无缥缈的假影子，倒不如把米仓里的蛀虫全部消灭掉，按照我说的去做！”
安全屋，客厅。
平板电脑上弹出了一个大红色的警告窗口。
苏恩曦把棒棒糖剥开扔进嘴里，含糊不清的吹了口哨。
“上钩了。”
她转过屏幕，用手指着那些在原地打转的红点。
“跟专业顾问预测的一模一样，老东西的疑心病犯了，他现在认为所有的人都是内鬼，把小队之间互相联络的渠道给切断了。”
通讯器里传来芬格尔猥琐的笑声。
“嘿嘿嘿，第一波鱼苗已经进网了。老板，第二阶段的剧本是不是该上了？我手上有几十条非常劲爆的假路线，保证会让赫尔佐格今天晚上跑断腿。”
“不用发假路线。”
苏墨站在落地窗前，语气很平稳。
他转过身目光放到了茶几上的几本账册上。
“不用叫他们去抓人了，给他们发一些更实在的东西。内容改掉，就写背叛。”
芬格尔在那头“啊”了一声。
“发什么背叛？”
“告诉内网所有潜水的内线，就说有一批家主派的元老级人物，正准备带着大家长的秘密账册，去跟卡塞尔学院的专员做交易。”
苏墨走到桌边，在记录神体维持液的账本上轻敲了两下。
“代价就是得到秘党的政治庇护。”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随后芬格尔倒吸一口气。
“靠，老板你太狠了，一旦消息泄露出去，赫尔佐格恐怕就会当场脑溢血。”
“要的就是他脑溢血。”苏恩曦马上接话，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打字，化作残影。
第二轮的信息投毒开始了。
芬格尔没有使用一般的调度权限，而是用被标记为“清洗目标”的旧部终端，发出非常混乱的求援跟集结暗语。
苏恩曦则完美的充当了这场戏的排片导演。
她没有把伪造的交易地点设在宽阔的大马路上，而是阴险的选在了各个执行局小队巡逻区域的边缘交汇处。
涩谷的书店。
银座三丁目之后的小巷子里。
彩虹大桥下面的私人码头。
这些地方都是视线盲区。
很快在东京的雨夜里，就出现了许多荒诞的场景。
涩谷街头。
第七队的两辆黑色丰田车急刹车停在了街角，队长下车后手按在腰间的炼金刀上。
他一直看着马路对面的街口。
对面第十一队的人穿着一样的黑色风衣，鬼鬼祟祟的从一个废弃的台球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沉重的大袋子。
“对面是谁的人？”队长小声的问道。
“看着像十一队的。”手下说。
“但是他们的防区并不在那儿，系统上的横向联系被中枢封锁了，要不要直接问话？”
“问个屁。”队长的脸色很难看。
“刚才收到的情报说有内鬼在跟外面的人接触，对面的孙子没有打报告就跨区了……准备武器，拔枪。”
雨水打在防弹衣上。
隔着几十米宽的马路，两边的人都躲到阴影里去了。通讯中断，没有人能够证明自己是干净的，只好把冰冷的枪口对准以前一起喝酒的同僚。
同样的事情在全市范围内都在发生。
原本协同作战的天罗地网，被强行分割成一个个信息孤岛。
安全屋的屏幕上，代表蛇岐八家实力的光点开始出现一些不好的化学反应。
属于同一个家族的蓝色印记跟红色印记相互重叠，停滞，甚至出现轻微的交火摩擦。
源稚生半躺在医疗室门口的椅子上，他脸色苍白的盯着大屏幕。
光点后面的人他都认识，有的是从各个分部提拔起来的好苗子，有的则是跟他一起在水下与次代种战斗过的老兵。
现在他们被赫尔佐格的猜忌所困，马上就要用锋利的蜘蛛切刺穿对方的心脏。
这是一场没有流血的战争。
源稚生的手指深深的抓在椅子的扶手上。
他知道必须这样做，只有让赫尔佐格内部腐烂，他们才有可能取得胜利。
但是身为昔日的主君，看着这把叫做家族的刀从里面被折断，那种痛苦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撕裂。
不知道什么时候，绘梨衣已经走到他的身边了。
她没有拿画本。
她刚刚在旁边吃零食，这时候默默的从自己的小纸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了一个有些发软的爆米花。
那是他们之前去电影馆买的。
绘梨衣没有出声，只是安静的将已经不太脆的爆米花，放到源稚生满是冷汗的手上。
源稚生呆了一下。
他回头的时候就看见一双深玫瑰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就像山泉水一样。
绘梨衣没有问什么，她只是看出了哥哥很难过。
源稚生眼中快要崩溃的涩意忽然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颤抖的手指将爆米花抓起放进嘴里。
受潮的爆米花不好吃，还有些发苦。
但是源稚生慢慢的把它吞了下去，心里那种被撕裂的痛苦，好像在这一点点的甜味中找到了可以停泊的锚点。
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从大屏幕上强行拉回来。
只要能保护好她，即使把什么东西都粉碎也值得。
在猜疑链完全爆发之后，远在源氏重工的赫尔佐格也做出了一个很愚蠢的决定。
“系统抓取到了中枢最高权限的一条绝密指令。”
苏恩曦看着不断刷新的数据流，很快说道。
“对东京湾周围所有的水陆进出口进行全面封锁，所有运输船队马上停止移动，抛锚在原地等待命令。没有得到本级指令批准之前，任何单位不准靠近港口区半步！”
地图上原本向外海方向慢慢移动的几艘大型工程船，在收到指令之后立刻停了下来。
大片大片的封锁网像铁箍一样砸在港口外面，将转运船队紧紧的围在了中间。
苏墨望着水面上停泊的几艘船，眼神依然很平静，并没有丝毫的变化。
“结束了。”
苏恩曦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她把棒棒糖咬得咔咔作响，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苏墨。
“老东西认为自己关上门打狗，防止别人跑出去。但是从战术上来说，他还是少算了一步。”
她用手在屏幕上东京湾船坞的地方用力点了两下。
“他等于亲手将自己的船队，死死的锁在了咱们的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