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又持续了一阵，估摸着也就晚上八点半左右，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嬉笑声，是许大茂和阎解成勾肩搭背地回来了。


    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满足又疲惫的笑容，身上似乎还隐约带着点劣质脂粉和烟草混合的味儿。


    许大茂探头进杨大伟屋，一眼就瞧见三人脸上挂着的长短不一的纸条，尤其是于莉那张几乎被纸条盖住的脸，不由得乐了：“嗬！你们这是闹哪样啊？唱大戏呢这是？”


    杨大伟无奈地指了指始作俑者：“晓娥嫂子想出来的法子，谁输了就往脸上贴纸条。”


    许大茂觉得挺新鲜，哈哈笑了两声：“挺有意思！你们玩你们的，我和解成出去抽根烟，透透气。”说着，便拉着阎解成又退了出去，两人在院里嘀嘀咕咕了一阵，最终也没再回来参与牌局，估计是折腾累了，各自回屋睡觉去了。


    少了两个看客，屋里的三人倒也自在。


    纸条摘了又贴，贴了又摘，牌局在一种带着点莫名亢奋的状态下继续。


    时间悄然流逝，直到窗外月色西沉，院中万籁俱寂，连最爱串门闲聊的几家也早早熄了灯，娄晓娥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牌一扔：“不玩了不玩了，眼皮打架了，明天还得起早呢。”


    三人这才意兴阑珊地结束了牌局。


    互相帮着把头上、脸上残留的纸条碎屑清理干净。


    “走了走了，上个厕所赶紧回去睡觉。”娄晓娥揉着眼睛，率先起身往外走。


    杨大伟和于莉也跟了出去。


    深夜的四合院，凉意更重，空气清冷。


    三人并排走在通往胡同外公共厕所的甬道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谁也没说话，只有呼出的白气在朦胧的月光下短暂浮现又消散。


    娄晓娥似乎还沉浸在牌局的兴奋余韵里，脚步有些轻快；于莉则安静地跟在后面，微微缩着肩膀；杨大伟走在最后，目光扫过两旁黑黢黢的窗户，保持着警觉。


    从厕所出来，三人沉默地往回走。


    进了大院门，娄晓娥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裹紧衣服快步走向通往后院的月亮门。


    剩下杨大伟和于莉继续往前院走。


    就在于莉走到自家门口，伸手正要推门的时候，杨大伟却突然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于莉身体一僵，愕然回头看向他。


    月光下，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杨大伟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屋的方向，然后松开了手，率先转身往回走。


    于莉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钟，看着杨大伟消失在屋门后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紧闭的房门，最终还是低下头，脚步轻轻地跟了过去，闪身进了杨大伟的屋子。


    杨大伟掩上门，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走到橱柜旁，假装摸索了一下，实则从空间里取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白面馒头。


    他转身，将馒头递到于莉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吃吧。吃完就回去睡了。”


    于莉看着那个在黑暗中依然显出诱人白色的馒头，愣了一下，默默地伸手接过。


    她没有立刻吃，而是低着头，手指用力地捏着馒头，指节有些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很慢，很珍惜。


    寂静的黑暗中，隐约能听到她极力压抑的抽泣声，偶尔有一滴温热的泪珠滚落，砸在她手背或是馒头上，但她没有停下，依旧小口地吃着，仿佛要将这来之不易的食物和所有的委屈一同吞咽下去。


    杨大伟靠在门边，沉默地看着，没有催促。


    等于莉终于把最后一点馒头屑也珍惜地吃完，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和嘴角，杨大伟便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他正准备开门送她出去，于莉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猛地返身，不是往外走，而是快步走进了屋里。


    杨大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沉默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许久以后，动静才彻底平息。


    又过了一会儿，于莉低着头，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快速溜出了杨大伟的屋子，闪身回到了隔壁自己家。


    她轻手轻脚地插上门闩，脱掉外衣，躺到炕上。


    旁边的阎解成早已睡得死沉，发出轻微的鼾声。


    于莉躺在冰冷的被窝里，身体疲惫，却毫无睡意。


    她侧过头，闻了闻阎解成搭在炕沿上的外套领子，那股子廉价脂粉味和淡淡的烟酒气混杂在一起，虽然比刚回来时淡了些，却依然清晰可辨。


    闻到这熟悉的味道，于莉心里最后一点犹豫和负罪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悟。


    她彻底明白了晚上许大茂和阎解成神神秘秘地出去，到底是干什么“好事”去了。


    黑暗中，于莉睁着眼睛，望着糊着旧报纸的顶棚，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


    她拉紧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熟睡的男人，闭上了眼睛。


    这个夜晚，注定有许多人无眠，也有许多原本牢固的东西，在无声无息中，悄然崩裂。


    于莉离开后，屋里重新陷入寂静。


    杨大伟躺在炕上，却毫无睡意。


    身体的疲惫被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取代。


    窗外月色冰冷，映得窗户一片惨白。


    他脑子里反复闪现着于莉吞咽馒头时掉落的泪珠，以及更早之前，碰到的那些逃荒者。


    那盆兔肉带来的家庭欢愉，牌局间的隐秘交易，与这长夜中无声的饥馑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拥有一个能产出很多粮食的空间，却只能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拿出一点点。


    这种拥有与无法施予的憋闷，啃噬着他的内心。


    “哎……”黑暗中，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良心这东西，在某些时候，真是种负担。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做。


    不是为了什么功德，只是为了夜里能睡得安稳一点。


    估摸着时间已过子时，四合院里连最后一点鼾声都听不到了，只有秋风刮过屋檐的呼啸。


    杨大伟悄无声息地起身，再次套上那件破旧肮脏的外套，用围巾裹住头脸，发动气息遮蔽。


    他没有走门，依旧是来到院墙边，身形如同融化的阴影般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落地无声。


    今夜，他要去完成之前被巡逻队打断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