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舒坦地歇了几天，顺带把租房的事儿给落实了——在药厂附近寻了处小院子，就是房子破得够呛，暂时没法住人，得收拾。
歇到最后，杨大伟自己心里反倒不踏实了，想着老李头一个人撑着厂里大小事务，自己这假休得有点亏心。
得，还是老实上班去吧。
骑着车刚到办公室，茶还没泡开，厂长李石就闻着风似的来了。
老头进了屋也不说话，背着手围着杨大伟转了一圈，眼睛跟探照灯似的上下打量，看得杨大伟后脖颈子直发毛。
“老李，您别这么瞅我成吗？”杨大伟忍不住了，“瞅得我心里直突突。”
李石这才一屁股坐在对面椅子上，端起杨大伟刚倒的茶吹了吹，慢悠悠道：“休息好了？气色不错。那咱说说正事——你上回在会上拍胸脯，说要给厂里那群光棍汉解决个人问题，还记得吧？”
杨大伟心里咯噔一下。
李石瞥他一眼，继续道：“现在全厂上下，只要是还打着光棍的，可都眼巴巴等着呢。消息也不知怎么传开的，一个个嗷嗷叫。”他说完，端起杯子抿茶，眼神却意味深长地瞟过来。
杨大伟一听就明白了。
这么多天都等过来了，偏自己一回来就催得这么急？
肯定是这老头自己把风声放出去的，就等着他回来“兑现承诺”呢。
“得，李厂长，是我错了，我把这事儿给撂下了。”杨大伟立马认怂，站起来，“我这就去，马上去办，行了吧？”
推着自行车刚出厂门，他车把一拐，又绕到了食堂后头。
于莉正在小屋里给孩子喂奶，背对着门。
杨大伟轻手轻脚进去，把一把铜钥匙搁在桌上：“于莉，钥匙。刚租的房子，xx胡同把头第一家。里头……有头猪，你记得找可靠的人去拉回来，处理一下。”
“嗯，知道了。”于莉侧过脸，低声应道。
“那我先走了，还得去纺织厂办点事。”
“你……等等。”于莉叫住他，声音更轻了些，“孩子马上就好，快睡着了。”
果然，不多时，孩子吃饱了，睡着了。
于莉小心地把孩子放到小床上盖好，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插上了门闩。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杨大伟，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杨大伟闻弦歌而知雅意。
许久之后，他才从小屋出来，浑身透着一股松快劲儿，仿佛连去干那桩“麻烦差事”的郁闷都消解了不少。
骑上车，他先拐去租下的那个小院，意识沉入空间，转眼间，一头已经收拾干净、白条条的大肥猪就出现在了空屋中央。
检查无误，他这才重新骑上车，往纺织厂蹬去。
路上，春风拂面，他却忍不住胡思乱想：这保媒拉纤的活儿，按理说该是工会主席的分内事。
可谁让厂里工会主席的位置一直空着呢？得，这下“能者多劳”，全落自己这分管后勤的副厂长头上了。
真是悲催的差事，悲催的命。
他自嘲地笑了笑。
到了纺织厂门口，果然被挎着枪的保卫科干事拦了下来。
杨大伟掏出工作证，说明来意：“同志，我是红星制药厂的副厂长杨大伟，来找你们工会的崔主席，谈点工作协作的事情。”
保卫干事仔细查验了杨大伟的工作证，又往里打了个电话，这才挥挥手放行，还热心地指了工会办公室的方向。
纺织厂里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子湿润的棉纱味儿，混着机器隐隐的轰鸣。
沿途晾晒的工装、女工们结伴走过时投来的好奇目光，以及空气里飘散的、不同于制药厂化学气味的柔顺剂味道，都让杨大伟觉着新鲜。
他这身深蓝的“的确良”中山装和锃亮的皮鞋，在这满是女工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扎眼。
工会主席姓崔，是位四十多岁、笑容爽利的女同志，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嗓门洪亮。
一见杨大伟，杨大伟就表明来意，为厂里那些光棍找对象来的。。
她就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握手力道十足：“杨厂长！稀客稀客！你们厂那帮优秀青年工友的终身大事，包在我们姐妹身上！”
杨大伟被这热情搞得有点接不住，赶忙笑道：“崔主席，您可真是救苦救难的……呃，及时雨。我们厂那帮小子，听说能跟纺织厂的同志联谊，那积极性可比搞技术革新还高。”
“啥联谊不联谊的，”崔主席大手一挥，压低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狡黠，“不就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我们厂姑娘多，心眼实，就缺你们厂那些踏实肯干、待遇还好的小伙子。这事儿，咱们两家是互补，共赢！”
她说着，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相册，“啪”地拍在桌上，“瞅瞅，这都是我们厂里登记了想找对象的优秀女工，照片、工种、家庭情况，清清楚楚。你们厂的小伙子，带了照片和基本情况没？”
杨大伟一愣，心里暗叫一声“草了”，光想着来联系，哪想到这崔主席效率高得跟打仗似的，连“花名册”都备好了。“崔主席，您这……真是雷厉风行。我这就回去让他们准备，明天，明天一准儿把材料送来！”
“成！”崔主席满意地点头，又凑近些，“不过杨厂长，咱话说前头，我们厂姑娘可都是宝。见面安排，得我们工会先把关，挑那老实本分、手脚勤快、家里负担不大的。那些流里流气、心思活泛的，可不行往我们这儿领。”
“那必须的！”杨大伟拍着胸脯保证，“我们筛选一遍，您再把一道关，务必都是思想进步、作风过硬的好同志！”
正事谈得异常顺利，气氛火热。临走时，崔主席还非要送杨大伟到楼下，沿途碰上几个女工小组长，又热情地介绍了一番：“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红星制药厂的杨厂长，来帮咱们解决大龄女青年问题的！”引得几位女同志掩嘴轻笑，好奇地打量，弄得杨大伟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新来的猴儿。
骑上自行车离开纺织厂，杨大伟松了口气，又有点想笑。
这崔主席，风风火火，倒真是个办实事的人。
看来厂里那群光棍的春天，还真有戏。
他蹬着车，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回去“折腾”那帮小子了：得让他们好好写份个人情况，拍张精神点的照片，邋里邋遢的可不行。对了，还得让各车间主任先摸底，别真把不着调的推过来，到时候丢的可不只是个人的脸。
车子快到制药厂时，他拐了个弯，又去租下的小院看了一眼。
门锁着，但门口地上的车辙印新鲜，看来于莉已经派人把猪肉拉走了。
他嘴角不由勾起，一头猪，能换来食堂一阵子的油水丰足，也能让于莉在后勤工作上更顺当，这买卖划算。
回到厂里，还没进办公室，就看见劳资科长在走廊那头探头探脑，见他回来，赶紧小跑着过来，压低声音：“杨厂长，轧钢厂那边来电话了。”
杨大伟心头一动：“刘光齐？”
“对，”科长点头，“那边说，刘光齐的外调申请，今天上午正式交上去了，去的还是个好单位，听说……有点背景。”
杨大伟眼睛眯了眯，掏出烟递给科长一支，自己却没点。“知道了，按咱们说好的办，先‘留中不发’，拖一拖。理由……就说跨系统调动，需要协调的问题多，需要时间研究。”
“明白。”科长会意，接过烟，又问，“那……拖多久？”
“先拖着吧。”杨大伟笑了笑，意有所指。
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还没坐下，厂办的小干事又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信封：“杨厂长，有您的信，香江来的。”
杨大伟接过，是娄半城。
他不动声色地摆摆手让小干事出去，拆开信。
信很短，除了例行的业务汇报，最后一句写着：“…听闻四九城春尚寒，念及故人，业务或可北拓，不日或将北上叨扰，盼叙。”
杨大伟捏着信纸，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娄半城要来？
这边于莉刚安顿，娄晓娥就近在咫尺，丁秋楠学业之余也时不时来信……香江的东风，这回可真要吹进这复杂的四合院了。
他揉了揉眉心，把信收进抽屉最底层。
得，光棍们的问题刚有点眉目，自己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线头，倒似乎越来越多了。
这日子，真是片刻不得清闲，但也……从未乏味。
窗外的广播正好开始播放激昂的进行曲，下班时间快到了。
杨大伟站起身，决定今天早点走，去供销社转转，看看有没有新到的糖果——晚上，还得去娄晓娥那“汇报工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