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伟刚把搪瓷缸子搁下，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厂门口的保卫：“杨厂长，门口有个女同志找您，叫丁秋楠。”


    杨大伟拿着听筒的手顿了一下。


    广交会回来以后一直在忙——工地、仓库、厂务会、招工——连轴转了快两个月。


    丁秋楠那边，他只在回京后托人捎过一回东西，后来就没顾上。


    他搁下听筒，钢笔往笔筒里一插，起身就往外走。


    七月的太阳正毒，厂区通道上的柏油路面被晒得泛着一层油光，踩上去软绵绵的。


    传达室旁边的阴凉底下站着个人。


    丁秋楠穿了件碎花布拉吉，天蓝色的底子，裙摆刚到小腿，手里拎着个布兜，正拿手帕擦额头的汗。


    几个月没见，她还是老样子——清清冷冷的，站在那里不东张西望，也不着急，就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株栽在阴凉地里的兰花。


    杨大伟大步走过去，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布兜，另一只手拽着她的手腕就往厂门里走。“走，赶紧进屋。外面热。”


    丁秋楠被他拽着，碎花裙摆在热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挣，只是跟着他的步子，脚步有点急。


    进了办公室，电风扇嗡嗡转，吹得桌上文件哗啦响。


    杨大伟把她按在椅子上，转身去窗边凉水瓶那儿倒水。


    搪瓷缸子是新刷的，他拿开水烫了两遍，倒了杯凉白开递到她手里。


    “放假了吗？”


    丁秋楠接过缸子，两只手捧着，手指头在缸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嗯，放了。前天放的。”


    她低头喝了口水，嘴唇碰着缸沿，抿了一小口。


    杨大伟在她对面坐下，把桌上那摞文件推到一边，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端详着她。


    几个月没见，头发比去年长了些，扎了个低马尾搭在肩头。


    医学院的课业大概不轻松，眼睑下边有一层淡淡的青灰，但眼睛还是亮的。


    “行啊。放假怎么没跟同学出去玩呢？”


    丁秋楠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抬起眼看着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有什么话要说、先拿别的话垫一垫的弧度。“她们还想着跟我来厂里开开眼界呢。几个同学听说我认识红星厂的厂长，都缠着我带她们来参观。”


    杨大伟往椅背上一靠，拿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红星制药厂现在名气确实大了些。


    广交会一年几千万美元的单子，部里重点推广的布洛芬马上要投产，新厂房一栋接一栋地盖。


    外头的人看红星厂，跟看金山银山似的。


    但厂里有厂里的规矩，很多车间是保密的，不是谁来都能往里领。


    “正常参观是可以的，走正规流程，跟厂办申请就行。不过厂里保密车间很多，有些地方不能看。你同学们要是来，提前跟厂办打个招呼，让刘秘书安排人带着转一转，别往保密车间那边走。”


    丁秋楠点了点头。“我都跟她们说了。扛虐药和壮阳药车间是保密单位，不能随便进。”


    杨大伟笑了一声。“你爸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上次那个膏药管用，阴天下雨也不怎么疼了。”她顿了顿，把搪瓷缸子从膝盖上端起来喝了一口。


    刚要说什么，桌上的电话响了。


    杨大伟朝她抬了下手，说了句“你先喝”，伸手捞起听筒。


    对面是个不熟的声音，自称是区劳动局某科长的熟人，想打听招工的事能不能通融一下，说有个侄子初中毕业想进厂坐办公室。


    杨大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公开招聘，统一报名。让你侄子先去传达室登记，带毕业证和户口本，下周三截止。符合条件的按流程走，不符合的谁也通融不了。”说完也不等对方再磨叽，把听筒搁回去了。


    他转回身，发现丁秋楠正看着他，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缸沿上的搪瓷花纹。


    她的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带点好奇，又带点小心翼翼。“你平时接电话都这样？”


    “招工这段时间都这样。一天几十个，全是托关系找门路的。”杨大伟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透了，咽下去嗓子眼发紧，他搁下缸子，“别理那些。你刚才要说什么？”


    丁秋楠把搪瓷缸子捧起来，抿了一口水，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眼底亮晶晶的，攒了好些话，现在终于可以说了。


    “我想你了。”


    丁秋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搪瓷缸子还捧在手里，手指头在缸沿上轻轻转着圈。


    杨大伟把椅子往前拖了半步，膝盖差点碰到她的裙摆。


    “我也想你了。再坚持一年，等你毕业了，咱们就结婚。”


    丁秋楠点了点头，耳根悄悄染上一层淡粉。


    她低下头，抿了一口水，水已经不凉了，温吞吞的。


    然后她感觉不对劲了。


    “你的手往哪摸呢。”


    杨大伟的手隔着布拉吉薄薄的棉布，指腹慢慢摩挲着。


    另一只手还端端正正搁在桌上，表情一本正经，像是在听上级领导讲话。


    “看看你瘦了没。还好，没怎么瘦。”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来，“将来够孩子吃。”


    丁秋楠的脸腾地红了。


    她抬手作势要打他，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嘴角那道弧线怎么都压不住。


    她低下眼，睫毛在脸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影子。


    杨大伟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门边，把门闩插上了。


    他又走到窗边，把窗户合上，窗帘拉拢。


    窗帘是蓝布做的，透进来的光把屋子染成一层淡淡的蓝灰色。


    布拉吉的优势在此刻显得很明显。


    丁秋楠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耳朵，耳垂红得像烧透了的炭。


    许久。


    杨大伟扶起她，帮她把裙摆理好。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拿手背蹭了蹭脸颊，脸颊热得烫手。


    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鬓角，他伸手帮她拨到耳后。


    “晚上去我那吧。我搬到东跨院了，地方挺宽敞的。东跨院独门独院，比前院中院都清静，水池子也是单独的，不用排队。”


    丁秋楠抬起眼，眼神里还有点迷蒙的水光，但渐渐清亮起来了。


    她抿着嘴想了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碎花。


    “不好吧。咱们没结婚呢。让人看见怎么办？”


    杨大伟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然后搁回桌上，伸手把她绞着裙摆的手指分开，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指很凉，刚才趴在桌上趴了那么久，指尖的凉意还没散。


    “那你晚上晚点回家。”


    丁秋楠垂下眼，睫毛扑簌簌颤了两下。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