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伟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李石就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还拿着个记录本，白大褂上沾着试剂渍，但眼睛亮得发光，显然不是为了实验的事来的。
“大伟，看到楼下停的车了吧。”
“看到了。正琢磨呢，我这才处级，怎么就配上专车了。”
李石拉过椅子坐下，把记录本搁在桌上，摘了眼镜擦了擦。
厂里昨天接到部里电话——红星制药厂升格了，厅级单位。
按级别，杨大伟这个副厂长该提副厅，但部里考虑他才二十出头，一步到位太扎眼，就先从待遇上抬一格。
车，先开着；级别，往后再说。
杨大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说呢怎么有个新车，挺好。车比级别实在。”
“行了，好好干。”李石站起来，拿着记录本往门口走，“我先去实验室了。新催化剂那批数据今天该出来了。”
“老李，咱们要不要搞抗生素。”
李石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平时走路慢悠悠的，但这次回头快得很，镜片后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没说话，先往回走了两步，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搁，双手撑在桌沿上，压低声音问了句：“你有这方面的资料？”
“嗯，上回去广交会的时候，托娄先生搞的。”
“资料呢？”
“放家里了，忘带了。”
李石绕过桌子抓住他的胳膊，拽着他站起来，推着他往门口走。
白大褂袖子上的试剂渍蹭在杨大伟袖口上，他也没顾上。“行了，你赶紧回家。拿到资料要紧，其他的事先放放，厂里其他事我给你顶着。”
杨大伟被推着出了办公室，回头说了句“别着急，我马上就去”，
但李石已经把他的大衣从衣架上扯下来塞进他怀里了。
下了楼，拉开吉普车门，钥匙插进锁孔，发动机轰的一声响了。
他挂挡起步，方向盘往右一打，轮胎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印子，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一路往南锣鼓巷方向开去。
他确实低估了此时抗生素的紧缺程度。
国内青霉素直到六五年才真正实现大规模投产。
在这之前，抗生素只能部分国产，部分靠进口，价格贵得离谱，老百姓根本用不起。
红星厂如果能抢先一步拿出国产青霉素，那就不光是创汇的问题了，是能救命的。
吉普车停在四合院门口，引来不少街坊邻居。
三大妈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一辆军绿色吉普停在胡同里，先是眯着眼打量，等看见杨大伟从驾驶室里跳出来，菜篮子差点翻了。
她把手里那把韭菜往盆里一搁，站起来凑上前，围着吉普车转了好几圈，嘴里啧啧有声。
旁边几个下棋的老头也放下了棋子，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大伟，你开上四个轮的车了？我的老天爷，这得是多大的官才配的！”
“组织上配发的，工作用车。”他把车门关上，钥匙在手里转了个圈，“三大妈您忙着，我先回了。”
进了东跨院，他关上门，心神沉入系统。
那个久违的界面在脑海里展开，商城货架上罗列着各种技术资料和药方。
他快速往下翻，翻到抗生素那一栏——青霉素生产工艺汇编，工业化发酵技术手册，菌种选育与保藏规程。
三份资料打包价一千积分，不算便宜，但值。
他选了兑换。积分扣掉的一瞬间，桌上凭空出现四个大的纸箱子，整整齐齐码着。
他弯腰抱住最上面那个，试了试重量——真不轻。
搬了四趟才全塞进吉普车后座，纸箱摞得满满当当。
幸亏吉普车空间大，后座和后备箱全塞满了，帆布顶棚底下鼓鼓囊囊的。
他关上车门，把军大衣脱了扔在副驾驶上，只穿着棉袄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吉普车在胡同里掉了个头，三大妈还在后面跟邻居嘀咕“老杨家的儿子真出息了都配上专车了”，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盖住了。
他踩下油门，方向盘一转，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往厂里方向开去。
路上经过东来顺门口，心想上回吃涮肉还骑自行车，今天开吉普了。
吉普车刚拐进厂门，杨大伟就看见李石站在办公楼前头。
他穿着白大褂，袖口卷到胳膊肘，在寒风里来回踱步，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旁边站着厉海，黑皮本子夹在腋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一直在本子封皮上轻轻叩着——杨大伟知道，厉海只有在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动作。这两个人显然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
他刚把车停稳，厉海就上前一步拉开后座车门。
四个牛皮纸箱子摞得满满当当，把后座塞得严严实实。
他扫了一眼那些箱子封口处露出来的文件标题——技术资料，外文原版，几个关键词跳进他眼睛里。
他回头朝身后挥了挥手，动作不大，但一组人迅速从办公楼侧门小跑着出来，几个人上前抱起箱子，步伐整齐地往实验楼方向走。
厉海压低声音交代了一句“脚下稳点”，带头抱箱子的那个小伙子用力点了下头，步子放得更稳了。
杨大伟停好车，走到实验楼门口的时候，厉海正在安排安保。
他站在大厅中间，黑皮本子摊开搁在桌上，手里的铅笔快速划拉着排班表。
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卫科人员围在他旁边，每个人脸上都绷得很紧。
“警戒级别提到最高。巡逻次数翻倍，每班交接必须签字确认。人手不够我去向上面要，这两天大家辛苦一下。”
杨大伟走上前，往实验楼走廊里看了一眼——每隔十米一个警卫，背着手站在墙边，纹丝不动。
他压低声音，“至于这么高的级别吗。”
厉海把他让进实验室，关上门，把黑皮本子搁在桌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至于。你不知道这里面的分量——李厂长刚才翻了几页资料，马上叫了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