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指挥室是机密场所，方立功自然不会把人直接领到指挥室去见楚云飞，而是先带着林辉几人走进了会客室。
刚迈过门槛，魏大勇就开始东瞅瞅西看看，那双大眼珠子四处打量着屋里的摆设。
宽敞明亮的屋子，红木的桌椅，墙上还挂着山水字画。
“参谋长，还是这晋绥军住的好啊。”魏大勇嘀咕，“比咱们陈家峪的土窑强得没边了。”
林辉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出声。
方立功站在门外，转头对一旁的警卫吩咐：“去跟团座报告，说独立团的参谋长进来了。”
“是！”警卫转身跑开。
方立功又指着另一个警卫：“赶紧上茶。”
安排妥当后，方立功这才跨进门槛，抬手指向两旁的客座示意：“几位先坐，稍作歇息，我们团座马上就来。”
警卫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刚放上桌。
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皮靴声。
楚云飞穿着整齐的军装，戴着白手套，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林辉率先起身，立正站直，不失礼貌地敬了个军礼：“楚团长，突然造访，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楚云飞脚下停住，目光落在林辉那张年轻的脸上，迟疑了一下。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八路军那边有头有脸的军官他基本都门清，唯独眼前这个自称参谋长的年轻人，他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妥，随即抬手回礼，打了个马虎眼。
“哪里的话，林参谋长可是久闻大名。”楚云飞放下手，“只是不知，今天是有什么要事，要让林参谋长亲自出面跑这一趟？”
林辉清楚对方根本没听过自己，也不点破，而是将下巴朝着方立功的方向扬了扬。
楚云飞顺着他的动作转头看过去。
方立功这才回过神，快步上前，将手里的牛皮信封双手呈递过去。
“团座，看之前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方立功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楚云飞微微皱眉，不以为然地接过信封。
方立功平时办事极其稳重，今天这话怎么说得神神叨叨的？
他又看了林辉一眼，林辉抬了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看过了自然会明白。
楚云飞低下头，手指捏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截折叠的纸张。
他本来只打算飞快扫几眼，知道纸上的大致内容就行。
可当他完全展开纸张，看清正中央那几个大字的瞬间，整个人仿佛被电流击中，一下子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日华协作盟约》
“这……这这……”
他的视线迅速扫过文书的内容，一条条卖国求荣的交易明细历历在目。
最后，他的目光钉在底端那枚鲜红的方形印章，以及旁边那个按着红手印的名字上。
楚云飞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明显紊乱，双手捏紧着这张纸，在会客室里来回踱步。
“钱伯钧……平田一郎……”
楚云飞一边走，一边咬着后槽牙念念有词，像是下一秒就要吃人一样。
“钱伯钧！果然是你！这个畜生！”
可是让林辉没想到的是，楚云飞在巨大的震惊和怒意过后，反倒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
楚云飞诡异地产生了一种通透的满足感。
前几天，他去李家镇试探，全凭直觉和经验把钱伯钧撤了职。
当时没有半点确凿证据，他甚至在夜里还反复复盘，是不是自己猜忌心太重了。
现在，这份铁证就摆在眼前，彻彻底底印证了他的判断！
他楚云飞没看走眼，钱伯钧就是有问题！
方立功站在一旁，看着楚云飞这副模样，试探着出声：“团座，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楚云飞停下脚步，要是放在平时，只有他们358团的人在场，他早就掀翻桌子破口大骂了。
堂堂主力营营长投靠日本人，这种事情传出去，跟把他的尊严扔在地上摩擦没什么两样。
可是现在不一样。
八路军独立团的人就坐在这里看着他。
他绝对不能在八路军面前丢了分寸，更不能让八路军看他情绪失控的笑话。
楚云飞深深呼吸，吐气，强行将胸腔里的怒火压了下去，逼着自己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做派。
他转过身，将盟约平摊在桌面上，而后稳稳坐下，看向林辉。
“林参谋长，这东西你们是怎么拿到的？”
林辉直言不讳，没打算现编瞎话：“楚团长，钱伯钧前几天在平安县城聚仙楼跟平田一郎密会。”
“我们的人恰好在场，顺手就拿到了这份盟约。”
顺手。
这两个字落在楚云飞耳朵里，让他极不舒服。
他动用了各类情报网，费尽心思都没摸出半点证据，独立团却把这事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居然只是“顺手”就拿到了？
这不是打他脸？
楚云飞眯起眼睛，语气带着审视：“你们的人？”
“对。”林辉点头，坦然应对，“我们在平安县城，有自己的情报渠道。”
楚云飞沉默片刻。
他领教过八路军的情报能力，这话说得通。
语气缓和了些，他继续追问：“林参谋长，既然东西在你们手里，那你们独立团为什么要把这东西专门送给我？”
林辉笑了一声，给足了对方台阶：“楚团长真会说笑。钱伯钧本来就是358团的人，这件事，楚团长比我们更有资格来处理。”
楚云飞单肘撑在桌沿，侧着身子：“你就不怕我不信任你们？就不怕我怀疑这东西是你们伪造出来，故意挑拨离间的？”
林辉摇头：“楚团长是黄埔名生，治军严谨，眼光毒辣。这种文书的真假，您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几句话精准地挠到了楚云飞的痒处，让他轻笑出声：“你倒是对我很是了解。”
“楚团长的名声，整个第二战区谁不知道？”林辉也不让话掉在地上，接得十分自然。
可他紧接着话锋瞬间一转：“我看楚团长还是先不要顾着跟我闲聊，应该想想怎么处置这件事吧？”
这话转得毫无征兆，直接把刚才那点客套全砍断了，导致楚云飞愣了几秒都没接上话。
林辉见状，抓起桌上的军帽，作势起身。
“既然楚团长担心军机泄露，要处理家务事，那东西送到，我们就先告辞了。”
“慢着。”楚云飞立刻抬手拦住，“我楚云飞不是这个意思。”
“两军同属一个作战序列，抗日打鬼子，没什么泄露不泄露的。”
他当即转头，对着方立功下达命令。
“立功，马上派人去后勤处，把钱伯钧给我押回来！”
方立功神色一凛：“团座，现在就动手？”
“对！”楚云飞脸色严厉，再也不打算隐瞒，“立功，不瞒你说，我这段时间对一营的反常举动，就是对钱伯钧早有怀疑。”
“现在证据确凿，我没理由再等！”
“马上将钱伯钧绳之以法，以正军纪！”
方立功脚跟一并，立正应声：“是！团座，我亲自带人过去！”
说完，他大步迈出客室，去外头调集人马。
楚云飞重新转向林辉，语气郑重：“林参谋长，钱伯钧是我部的毒瘤，你今天送来的东西，是帮我部除了一大隐患啊。”
“这份重情，我楚云飞记下了。”
而此时的林辉，表面上云淡风轻，可心里却在打着楚云飞完全看不透的算盘。
伪军半个旅在昨天就已经秘密出城了。
如果他推算得没错，钱伯钧现如今估计已经和那批伪军接上头了。
再激进一点估计，此时此刻的李家镇，很可能已经被钱伯钧重新掌控。
但是这一切，楚云飞毫不知情。
他以为钱伯钧还在后勤处那个清水衙门里待着。
他现在派方立功过去拿人，唯一的结局就是扑空。
可这份推测，林辉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拿出来跟楚云飞共享。
因为他不能让楚云飞太早查清钱伯钧的动向。
太早查清，楚云飞就会立刻挥兵直扑李家镇。
两边太早开打，动静闹得太早，必然会提前惊动在平安县城里的平田一郎和吉野忠广，打草惊蛇。
那独立团端掉野战机场的计划，刺杀平田一郎的计划，就会面临很大变数，甚至推倒重来。
为了总部任务，他只能把这份情报压在手里，利用信息差，给整个行动拖延时间。
方立功扑空、汇报、重新调查、追踪行迹……
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会正好卡在独立团需要的掩护时间点上。
因此，林辉只是客套地摆了摆手：“楚团长客气了，友军之间就应该这样，互帮互助，我们独立团只是做了分内的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