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伯钧往哪逃，逃到哪？
想知道这个问题，只能从看守大门口的人查起。
“昨晚的哨兵呢？把昨晚站岗的哨兵全给我叫过来！”方立功冲着周主任大吼，连平日里的修养也顾不上了。
周主任吓得差点没站稳，连连点头应声：“是是是！参谋长，我现在就去叫人！”
他一溜烟冲到门口的岗哨，一把抄起桌上摆着的排岗表，对照着上面的名字开始喊人。
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总共分为六班岗，一共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哨兵被叫出来，站在寒风中完全是一脸懵圈的状态，不知道出了什么乱子。
方立功走上前，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这十二个人。
“昨晚有没有人从大门出去？”方立功厉声喝问。
十二个人相互对视，全是大眼瞪小眼，没一个人吭声。
方立功本来就气得肺管子发疼，一看到这群人吊儿郎当、事不关己的散漫样子，火气直冲天灵盖，恨不得拔出配枪把他们全部就地正法。
“有还是没有！都他娘哑巴啊？”方立功怒吼一声。
周主任见方立功要吃人，赶紧从旁边跳出来，扯着公鸭嗓跟着大吼。
“参谋长问你们话呢！快回答啊！有还是没有！”
“没有！”
“没有。”
“没看到有人出去！”
被这么一吼，十二个人的声音这才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极不情愿地回答着。
方立功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都有些发颤，指着那敞开的马厩方向。
“没有！？你们说没有，那钱伯钧是怎么出去的？难道是那三匹马长了翅膀，自己会飞？”
“还是他钱伯钧是个大力士，能扛着马直接翻过院墙！”
底下的十二个人面面相觑，又不出声了。
方立功一寸寸地查看着这些人的脸，忽然眼神一顿。
他发现队伍最左边，有两个哨兵一直不敢看人，脑袋低着，恨不得把下巴缩进胸腔里，显然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或许破绽就在这两个人身上。
方立功大步流星地朝这两人走去，在他们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
“你们两个，抬起头，看着我。”
两人缓慢地把脑袋往上抬了抬，但根本没敢抬到平视的角度，视线依然躲闪，完全不敢对上方立功的脸。
“钱伯钧是不是在你们这班岗跑出去的？”方立功直接抛出最尖锐的问题。
两人咬着牙，死死闭着嘴。
方立功大吼一声：“说话！”
这动静震得旁边的周主任都打了个激灵。
方立功继续施压，语气严厉：“现在老实承认，顶多是给你们记个失职的处分。”
“如果被我查到你们头上，那就是知情隐瞒不报，贻误军情，老子直接拉你们出去枪毙！”
枪毙两个字一出来，这两人吓得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参谋长饶命啊！”左边那个哨兵结结巴巴地开口，“后半夜的风实在太大了……我们两个受不了，就进门房里避了会风。”
“对对，我们就在屋里烤了会儿火。”另一个赶紧顺着往下编，“这期间只听见外面有一阵很小声的细碎动静，不像是活人走路发出的脚步声，我们以为是过路的野猫野狗，就没出去看。”
方立功听完，立刻推断出当时的真实情况。
那根本不是什么野猫野狗。
那绝对是钱伯钧牵着马摸出去时发出的动静。
不像人的脚步，说明钱伯钧早有预谋，用布把马蹄全包起来了！
这三人就这么牵着三匹马，大摇大摆从后勤处正门溜了出去！
方立功仰起头，后槽牙都快被他咬碎了，连连吸了几口冷气，最终还是强行忍住了拔枪毙人的冲动。
358团这号称铁桶一般的纪律，在这帮后勤蛀虫手里，简直防线全无。
楚云飞还天真地以为把人发配到后勤处，撸掉了他们的兵权就万无一失，简直是笑话。
“把这两个人带回去，交给军法处！”方立功转头看向早就面如土色的周主任，“还有你，一样带走！”
几名警卫立刻端着冲锋枪上前，将两人连同周主任全按住。
“参谋长……我冤枉啊参谋长！”周主任哀嚎着。
方立功没理会，接着转身对着警卫排长下令：“还有马厩的马夫，统统给我押到军法处去，按律处置！”
警卫排长转身朝马厩跑去，立刻带人拿下了负责看马的马夫。
方立功一把抢过警卫牵过来的缰绳，翻身上马。
他对警卫排长吩咐道：“你们负责把这些人押到军法处，我先回去跟团座报告！”
“是！”
方立功扬起马鞭，朝着团部狂奔而回。
此时此刻，在358团团部会客室内，楚云飞还在和林辉闲扯。
“楚团长治军严明，不仅在咱们二战区威名远播，就连我们独立团的李团长，也经常念叨您的雷霆手腕。”林辉放下茶碗，十分配合地吹捧着对方。
楚云飞坐在主位，手里盘着银色怀表，表面上维持着那份威仪，心里其实相当受用。
“是李团长客气了，”楚云飞回了一句，“不过我358团能有今天的名头，靠的就是上下一心，赏罚分明。”
“像钱伯钧这样的蛀虫，一旦查实，楚某绝不姑息。”
林辉笑了笑：“看来钱伯钧这次遇上楚团长，是跑不掉了。”
“当然。只要他进了我358团的防区，插翅也难逃，这清理门户的事情，不劳贵军操心。”楚云飞说这话时，满脸自信。
就在这时，外头走廊里传来了一阵军靴踏步声。
林辉侧过头，正好看见方立功急头急脸地从院子快步走上来，背后什么人都没有。
人没抓回来。
林辉见状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衣服的下摆。
“楚团长，看方参谋长这匆忙的步伐，想必是已经把钱伯钧带回来了。”林辉故意顺水推舟，“这种清理门户的内部事情，我看我们独立团还是不过多参与了。”
“我们就先走了，楚团长，后会有期。”
楚云飞也跟着起身，本来他也正打算端着架子送别林辉，刚张开嘴准备说两句送别的场面话。
方立功一脚跨过会客室的门槛，连气都没喘匀，急声大喊。
“团座！钱伯钧跑了！”
闻言，楚云飞摩挲着怀表的大拇指直接卡住了，不仅如此，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像是僵硬一般。
那张一贯处变不惊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转为通红。
林辉停下脚步，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真怕这位抗日名将承受不住这当众打脸的屈辱，一口老血直接喷出来。
方立功见楚云飞半天没反应，赶紧快步走过去，伸手用力摇了摇楚云飞的胳膊。
“团座……团座你没事吧？”
被方立功这么一摇，楚云飞总算找回了散掉的三魂七魄。
“……跑了？”
“说清楚……跑哪去了？”
方立功低着头汇报：“是昨夜凌晨，趁着后勤处防备松散，偷偷骑着马跑的，时间应该在三四点钟左右。”
楚云飞这下算是全明白了。
难怪钱伯钧被撤职时，半句怨言都没有。
这小子心甘情愿去后勤处报到，根本就是个缓兵之计！
这是在拿他楚云飞当猴子耍！
楚云飞顾不得还有八路军在场，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我问你他跑哪去了！”
方立功咽了口唾沫，十分艰难地回答：“这个……暂时还没查到逃离的方向。”
楚云飞心中猛然一沉，心跳骤然加快。
一个光杆司令能跑去哪里？肯定是要去搬救兵，去搬他的老底子！
“一营！”楚云飞立刻联想到这个他最不愿意接受，也最可怕的可能。
他转身指向门外，急令下达。
“快！立刻去电讯室，给李家镇的吴子强发电报！让他严防死守，绝对不能让钱伯钧靠近半步！”
方立功立正领命，转身就往门外冲：“是！我这就去发报！”
林辉站在原地，把玩着手里的马鞭，半个字也没多说。
他心里清楚，这份电报，一定收不到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