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聚仙楼。
整个二楼已经被平田一郎包下。
距离寿宴正式入席已过三十分钟，平安县城各支日伪军的头目、军官尽数落座。
二楼整整十几张酒桌座无虚席，足足六十余人，满堂皆是敌寇骨干。
为了伺候好这些祖宗，聚仙楼前厅的伙计腿都要跑断了，连在后院打杂的马小刀和段海，也被临时调用，端菜待客。
两人一前一后，把最后一道溜肉段端上边缘的一桌后，没有下楼，而是提着空托盘，默默退到二楼僻静角落，静静站定。
大厅里热火朝天，暖炉烧得正旺。
可马小刀和段海偏偏裹着肥硕的厚棉袄，领口系得死紧。
这并不是他们发冷，而是在那厚厚的棉袄外套之下，藏着一把大杀器。
早前二人就悄悄进了一趟后院偏房，脱掉外层棉衣，将藏在柴堆深处的mp38冲锋枪挎在胸前，背带牢牢固定，再重新穿好棉衣严密遮盖。
内外口袋也塞了几个压满子弹的备用弹匣。
乍一看只是身形臃肿些许，任谁也看不出，两个普通酒楼伙计的怀中，竟压着两把杀人利器。
段海低头盯着脚尖，嘴唇微张，低声说道：“刀子，你娃说的话到底靠不靠谱？团里真个在今晚动手？”
马小刀两手在身前提着托盘，同样微微低头，用眼角的余光时刻留意着场内的动静。
“这么大的事，我会拿来开玩笑？”
得到确切答复，段海深吸一口气，川腔里的急躁压不住地往上顶。
“那咋个还没动静嘛！你看这十几桌，龟儿子和汉奸全凑齐了，参谋长到底打不打？”
“你急啥。”马小刀脚尖碰了碰段海的鞋帮子，“外面没乱，就是火候没到，参谋长既然说了里应外合，你就把心放在肚皮里，好好当你的哑巴。”
段海无言以对，只好把窜到脑门子的邪火压了下去。
这时候，主桌的那名翻译官忽然站了起来，抬手道：“诸位太君！各位同僚！大家静一静！安静一下！”
大厅里的喧哗声渐渐小了下去。
汉奸们纷纷停下筷子，转头看向主桌。
翻译官见场面稳住了，立刻堆起满脸笑容。
“今天，是咱们平安县城守备队长，平田一郎中佐阁下四十五岁的生辰吉日！”
“在这大好的日子里，平田队长特意包下聚仙楼犒劳大家，太君也有几句心里话想跟咱们说说，大家伙鼓掌欢迎！”
话音刚落，底下那些伪军和汉奸立刻扯着嗓子叫好，巴掌拍得震天响，生怕主桌上的人听不见自己这边的动静。
在一片阿谀奉承的掌声中，平田一郎双手撑着桌面，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绕开椅子，步履从容地走到大厅中央的空地上，伸手朝四周压了压。
掌声瞬间停止，落针可闻。
后头角落，段海悄悄抬起头看了过去。
就是这张脸！
整整两年压在心头的血海深仇，此刻仇人就在眼前，不过十米之隔，触手可及。
马小刀马上就察觉到他眼底快要压不住的杀意，手肘轻微地顶了他一下，眼神示意他稳住。
段海牙关紧咬，僵持了两秒，最后压下戾气，强装镇定。
大厅中央，平田一郎已经开始讲话了。
“感谢诸位同僚，还有各位中国朋友，今晚能赏脸，来参加鄙人四十五岁的寿宴。”
平田一郎一副语重心长的派头，旁边的翻译官赶紧跟上，逐句翻译。
“我常年带兵在外，为大东亚共荣的事业四处征战，远离家乡故土，聚少离多。”
平田一郎抬起头，环视着四周，脸上甚至挂上了一丝落寞。
“今天我过生日，有这么多朋友陪着，我心里非常高兴。但也正因为如此热闹，让我更想念远在故乡的母亲。”
“往年这个时候，无论家里多穷，母亲都会亲手为我煮一碗清水寿面。没有山珍海味，却简单，安稳。”
说到这里，平田一郎竟然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块白手帕，低头按在眼角上，用力抹了两下。
肩膀同时在微微耸动，传出几声哽咽。
那些坐在桌边的伪军头目一看这架势，立刻心领神会，纷纷感动心酸，跟着叹气，甚至用袖子去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角落里，段海看着这场戏，整个人都懵了。
他侧过头，压着嗓子问：“这瓜皮搞啥子名堂？咋哭了？”
马小刀满脸嫌弃道：“翻译不是说了嘛，说是想他老娘了。”
段海眼珠子一瞪：“日他仙人板板嘞！畜生还能有娘？老子还以为石头里蹦出来的！”
他刚骂完，大厅中央的平田一郎竟然带着哭腔，直接唱起歌来了。
那是一种古怪的日本乡下调子，又长又惨，配上他那副要哭不哭的表情，整个二楼大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无比。
所有汉奸都呆坐在椅子上，大气不敢出，只能干巴巴地听着这难听的调子。
只有在场的日本军官笔直端着，从他们的表情上看，似乎觉得这调子十分美妙。
可段海却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又往马小刀那边凑了凑。
“这又是咋了？嚎丧啊？”
段海百思不得其解：“他光想他老娘，咋个不想想他爹？光哭娘不哭爹，这不是不孝顺嘛！”
马小刀看着场中深情演唱的平田一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哼，顺嘴接了一句。
“他是狗日出来的，哪来的爹？”
这句话落在段海耳朵里，不亚于直接戳中了笑穴。
段海先是一愣，紧接着双肩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他死死咬住舌尖，硬是把马上要冲出喉咙的狂笑憋成了沉闷的哼哧声。
原本满心的血海深仇和刺杀情绪，被马小刀这一句笑话搅和得干干净净。
段海憋得脸膛通红，偷偷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这才勉强把那股笑意给压了回去，只是嘴角控制不住地上翘。
大厅里，平田一郎终于嚎完了那首冗长的家乡小调。
他吸了吸鼻子，对着周围九十度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转身走回主桌。
底下的汉奸们如释重负，赶紧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热烈的掌声，纷纷站起来举起酒杯，恭贺生辰快乐。
等平田一郎坐稳，翻译官再次站出来控场。
“诸位！今天除了平田队长，咱们平安县城驻军的最高长官，吉野忠广联队长阁下，也受邀莅临了这场寿宴！”
“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吉野联队长给咱们训话！”
又是一阵排山倒海的鼓掌。
吉野忠广从平田一郎左手边的位置站起来，理了理军装，下巴微扬，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氛围。
随后他迈开步子走到大厅中央，缓缓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
就在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发表一番宏大的演讲时。
“咚咚咚！！！！”
楼梯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吉野。
吉野脸上的享受瞬间被不悦取代，眉头皱起，转头狠狠盯向楼梯口。
大厅里所有的日伪军官也纷纷转过头去。
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吉野联队长准备训话的时候跑上来触霉头？
角落里的马小刀和段海也立刻绷紧了神经，两人的手慢慢向衣扣靠近。
紧接着，几道人影冲出了楼梯口，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带头的正是混成旅日军顾问，高桥。
跟在他身边的是晋绥军叛将钱伯钧。
两人身后，还拖拽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吴子强。
吉野忠广一眼认出了高桥，刚要开口斥责他为何这般狼狈不堪。
高桥却不给吉野说话的机会，直接用日语大吼出声。
“联队长阁下！赶紧离开聚仙楼！这里有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