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龙楼内，死寂取代了喧嚣。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着劣质水酒的酸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幸存者的心头。


    几张桌子歪倒在地，碎片狼藉。


    角落里，几个茅山的小道士低头念着往生咒，声音细微，带着颤抖。


    “唉……” 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丁道长……就这么去了。”


    “还有洪门那几个兄弟，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妈的，那些扶桑矮子，真不是人！”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那位……那位李仙师出手，咱们今天，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交代在这儿！”


    提到“李仙师”三个字，原本沉郁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幸存的异人们眼中，惧意未消，却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狂热和敬畏。


    “玄霄仙人……真是神仙手段啊！”


    “硬抗榴弹炮！毫发无伤！那恢复力，简直了！”


    “还有那招……把人吸过来，再弹出去，跟玩似的！”


    “那柄银白飞剑，乖乖地跟着走了，啧啧，剑仙李玄霄，名不虚传！”


    “三一门！真不愧是玄门正宗的执牛耳者！左天师已经是陆地神仙，如今又出了个李玄霄……一门两仙，谁敢惹？”


    “是啊，李仙师虽然……手段狠厉了些，但杀的都是该杀的扶桑狗贼！是为我等报了血仇！我服气！”


    “何止服气！简直是再生父母！”


    众人七嘴八舌，语气激动，之前的恐惧和悲伤，似乎都被对强者的崇拜冲淡了不少。


    在他们眼中，李玄霄那碾压一切的实力，那视火炮如无物的从容，那收服通灵飞剑的仙姿，已经彻底征服了他们。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灰衫年轻人，无根生，端起桌上仅存的半杯残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划过喉咙，却压不住他心头翻涌的异样感。


    他脑海中闪过的，是那个白袍胜雪，眼神淡漠，却又偶尔流露出玩味神情的年轻道士。


    还有对方隔空碾碎敌人骨骼，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决绝。


    “呵……”无根生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正派高人？ 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斤斤计较的伪君子，这位三一门的李玄霄，行事风格……倒真是坦荡得可怕。


    杀伐果断，不假辞色。


    那份随心所欲，视规矩如无物的姿态，反而更像是……他们全性中人。


    有趣。 当真有趣。


    “同为求道者么……”无根生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他能感觉到，李玄霄和他一样，都在追寻着某种超越凡俗的力量和真理，只是脚下的路，截然不同。


    “咔嚓。”


    他随手捏碎了桌上不知谁掉落的一粒花生壳，粉末从指缝洒落。


    他站起身。 “今日，我不如你。”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夜色深沉，东湖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却再无那惊天动地的异象。


    “但来日……”


    “未必。”


    “三一门，李玄霄……我无根生，记住你了！”


    这一趟东湖之行，本是随性而至，却没想到，见到了这么一个能让自己提起些许兴致，甚至……隐隐感到一丝威胁的同辈。


    值了。


    无根生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滑入客栈外的阴影里，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东湖村残破的街道尽头，不知去往了何方。


    ……


    阿秀安静地坐在见龙楼的角落。


    因为李玄霄最后带她进楼的举动，客栈里残余的异人对她都客气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位看似普通的乡下少女，和那位玄霄仙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但少女的心，却空落落的，像是被湖底的淤泥填满，沉闷得透不过气。


    那个高大挺拔，白袍胜雪的身影，驾驭着五彩云雾，带着那柄银色的飞剑，如同真正的谪仙，消失在天际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海中回放。


    他走了。 走得那么干脆，那么潇洒。


    “阿秀姑娘。”


    洪门的李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声音放得很轻。


    “你若是……挂念李仙师，为何不试着……去找他呢？”


    李江看人一向很准，自然能看出少女眼底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失落，以及那一缕几乎微不可查的憧憬。


    想想也是。


    李玄霄那样的人物，年纪轻轻便有通天彻地之能，背景又是如日中天的三一门，地位尊崇。


    更别说那副好样貌，那份超然物外的气度。


    这样的年轻才俊，哪个怀春少女能不心生向往？


    “去找他？”


    阿秀闻言，眼中瞬间亮了一下，如同黑夜里被划亮的火柴。


    但那点微弱的光亮，很快就黯淡下去。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卑怯。


    “我……我走了，万一……万一仙师哪天又回来这里，找不到我……怎么办？”


    李江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在他看来，李玄霄那等人物，如九天之龙，偶尔垂顾凡尘，已是天大的机缘，又岂会对这小小的东湖村流连忘返？


    他想起前几日，将李玄霄那句“若遇危难，可报我三一门李玄霄之名”的话，原封不动地传回给支持孙先生的那几位老兄弟。


    据说，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想对洪门资助革命之事下黑手的各路异人势力，一夜之间偃旗息鼓，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这便是三一门如今的威慑力。


    这便是李玄霄三个字，在异人界的分量。


    “仙凡有别，仙踪难觅啊……”


    李江在心中暗叹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他深知，自己这些在凡人眼中呼风唤雨的炼气士，在李玄霄那样真正的强者面前，与蝼蚁，或许并无太大分别。


    时间一天天过去。 见龙楼里的客人越来越少。


    偶尔还会有一些不明就里的异人，或是听闻了“剑仙李玄霄”传说的普通人，慕名而来，想瞻仰一下仙迹，或是打听那柄飞剑的下落。


    但在苦等数日，连根毛都没见到后，也只能失望地离开。


    东湖村，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死寂，甚至比以前更加萧条。


    阿秀依旧每天守在空荡荡的客栈里，擦拭着早已没了客人的桌椅。


    只是她眼中的光，一天比一天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