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工棚门口一早站了二十七个人。
有人背着孩子,有人拎着自家的刀,还有人连围裙都系好了,仿佛只要跨过门槛,省城的钱便能按天落进手里。
林听澜数完人,只在木板上写了八个名字。
后排立刻有人骂:“叫我们来,又只挑你相熟的?林家开善堂还挑脸熟?”
说话的是刘腊梅,嗓门粗,男人常年跑外海。她把菜刀往门板上一磕:“刮鱼我干了十几年,陈春桃那小蹄子能做,我凭啥不能?”
陈春桃把围裙一甩:“你骂谁小蹄子?老娘手上这泡是锅里烫的,不是炕上捂的!”
两人眼看要撞到一起,王秀娥端着一盆冰水泼在门槛上。
“吵归吵,刀放下。谁拿刀比嗓门,先滚。”
刘腊梅气得鼻翼直扇,到底把刀收了。
第二批仍只做二百斤鱼丸。净肉间最多容四个人,灶边三个人,再多便肩碰肩,生熟盆也会混。林听澜没有拿“以后都有机会”哄人,只把空位和工钱说清。
“八个固定岗不全是新人。其余人分两组,各试半日。做完有试工钱,但这批结束不保证留下。”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问:“试完不要,半日不是白搭?”
“半日三角,做坏照样算工。故意混料、偷拿成品,不算。”
“才三角?”
“嫌少可以不进。”
人群散了九个,剩下的仍堵着门。刘腊梅没走。她把孩子往背上一紧:“三角也成。先让我碰鱼,别叫我光扫地。”
林听澜让她进了刮鱼组。
高家收鱼点的麻袋活只做到秋汛结束,停工后石头娘在家闲了半个月。听说加工棚招人,她一早便来了。没被选中,她却不肯走,指着木板问:“我名字呢?”
“没有。”
“我给盐仓熬过三夜,你现在用生人不用我?”
“你上次值夜把温度记晚了半个时辰。鱼没坏,不等于这次还能把净肉交给你。”
石头娘脸一下涨红:“就错那一次,你记到棺材里去?”
“不记到棺材,记到下一次做对为止。你若愿意,先做护板;连续两批不扎袋,下批再试包装。”
石头娘摔下围裙,却蹲到墙边看完两轮试工。她把两个相熟的女人推进净肉间,自己捡回围裙:“护板就护板。十二副摆这儿,做坏一副你扣一副。”
王秀娥接过她的刀:“净肉间满了。你若真有劲,就叫箱子在路上别塌。”
开工不到一个时辰,问题便出来了。
刘腊梅手快,第一盆却摸出细刺。赵桂香让她返工,她翻着白眼:“城里人没长牙?这么点刺也挑。”
王秀娥把刺往她指腹上一点。刘腊梅疼得缩手。
“进孩子嗓子,你还嫌它小?”王秀娥把盆推回去,“快是本事,挑不净就是害人。”
刘腊梅脸挂不住,嘴里嘟囔着脏话,到底坐回去重摸。背上的孩子偏在这时哭起来,旁边落选的女人伸手接过,啐她:“不要老娘做鱼,还不许老娘抱娃?”
刘腊梅没道谢,抱稳孩子后把下一盆做得又慢又净。赵桂香只在试工表上记成一次中断,没添谁帮了谁。
午后,省城中转站的电话追到村委。
第一批货没有退,商场却把两只挤变形的袋子拍了照,随验收单寄回县里。采购员要求下一批外箱四角加护板,否则仍按外观不合格扣款。
林满仓听完就骂:“货又没坏,袋子扁一点也扣?”
“摆上柜台,顾客先摸袋子,不先听你解释。”高长海靠在村委门口,手里也有一张通知,“我的咸鱼箱没压坏。下趟车,商场把靠里不晒的位置给我。”
他没有抢,也没有求人。第一趟谁的箱子更经压,第二趟谁便拿到更好的车位。
林听澜问:“剩下的位置呢?”
“车门边。装卸快,日头也先照。”
高长海把通知折好:“你若等加护板,车不等你。若不等,下次再压坏便不是头一回没经验。”
他说完便走,没有留条件给她拒绝。
林听澜回棚时,先前留下的人又走了两个,只剩十六个。试工组做坏一盆鱼肉,刘腊梅的手指扎了三个口子,仍低头挑刺。
王秀娥问:“护板来得及做?”
“今夜做。”
“人呢?”
林听澜看向那些落选后仍没走的女人:“愿意做箱板的,按件算。不是进净肉间,也不是低一等的活。护住一箱货,和挑净一盆刺一样算数。”
刘腊梅抬头:“我挑完这盆,也能钉?”
“能。扎破箱里的袋子,你赔。”
“操,啥都要赔。”她骂了一句,手上却快了。
护板验得并不松。钉头露一点、木刺没刮净都退回去。林满仓第一副便被王秀娥扔进返工堆。
“我是自家人也不行?”
“你是自家人,袋子就认你不漏?”
他骂骂咧咧重做。门外的人见林家亲弟弟也挨退,先前那股“只照顾自己人”的怨气才散了些。石头娘坐在檐下埋头做活,验完一副才拿下一副,反倒最稳。
午后搬旧木料时,一角腐板被撬开,黑泥底下露出半弯黑漆。一个挤在人群后的瘦影忽然不再看试工,低头退出院门。
刘腊梅正为一副被退的护板骂娘,雨点砸得竹板啪啪响。方才站过门边的人突然钻进雨里,出了巷口便跑,连草帽落进泥沟都没回头捡。
石头娘用脚拨开烂麻绳:“底下像是个桶。”
泥里露出一道模糊刻痕,急雨便把人赶回棚。林满仓正要掀板,自己闻到一股闷住的油气,忙用木楔把位置围住。
傍晚雨势稍缓,林满仓惦记那片黑漆,叫人把腐板整块掀开。下面果然滚出一只斑驳的柴油桶。
桶身撞上石阶,发出空而沉的一声。
王秀娥手里的秤砣掉在地上。
“别动。”她脸色发白,“这是你爹的桶。”
雨水冲开桶身黑泥,露出一个被刮花的“海”字。不是油漆,是林海生年轻时用钢钉刻的。王秀娥认得那一撇,她曾嫌它像条歪腿鱼。林听澜却先望向院门,草帽还扣在泥里,方才离开的那个人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