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石当然不可能认同神之一手存在了。


    论到对褚嬴的了解，他其实是不如时光的。


    但是在围棋这块，他懂得比时光多多了。


    这也得益于在北京的六年时间。


    桑原除了教柯石下棋以外，他还会逼着柯石学习围棋的历史文化以及其他相关的东西。


    所以对褚嬴的围棋人生和“魂生”把起脉来就格外准确。


    经过他的一顿潜移默化的输出，褚嬴总算是将心防彻底放下来了，甚至还生出了高山流水的知音错觉。


    铺垫已经完成，接下来是猛攻！


    柯石笑道：【你和小白龙相处数十年，由他下出了这么多的棋局，可惜天不假年，这一等，你又等了三百多年。】


    被触动了内心最难平的地方，褚嬴黯然道：【是我对不起小白龙。】


    【他既然甘之如饴，就没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柯石摇头道，


    【当你和时光相遇后，也看到了三百年沧海桑田，围棋又与那时不同了。】


    褚嬴颔首：【确实，如今的围棋以竞技论，是千年来最极致最完善的时候，和那个时候真的是天翻地覆。】


    【那你能知道三百年后的围棋又会变成什么样么？】柯石问道。


    褚嬴愣了愣，随后道：【那我怎么可能知道？】


    两次相遇，他都看到了围棋的巨大变化，正如俞亮所说，三百年前奉为圭臬的棋理在现在完全不适用了。


    所以当时俞亮说他的棋已经没有学习的必要时，他并没有像时光一样反应那么激烈。


    【所以……这就是问题了。】


    柯石轻轻叩击着棋盘，【棋在变，理在变，围棋不变的是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褚嬴竟然一时答不出来。


    他想了好几种答案，可总觉得不对，于是拱手道：【愿闻其详。】


    柯石笑了笑，忽然放弃了右侧已经乱成一团的混战，强行脱先在左侧大场开始行棋。


    这一手，ai一选，百分百的ai招数！


    时光和褚嬴同时一愣。


    时光再次惊讶地看向了柯石。


    这个时候强行脱先，右侧死活都还成问题啊！


    褚嬴思虑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在左侧应对，而是继续安定右侧的棋。


    可柯石接下来几手棋，完全超出了褚嬴的预料。


    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是违反棋理的恶手，可偏偏在局面上打破两人保持了许久的均势！


    右侧的几颗白子被他尽数弃掉，却换来了全盘的优势！


    柯石看着苦思冥想的两人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最后我的答案分为了棋盘之上，与棋盘之外。】


    褚嬴抬头：【棋盘上如何？棋盘外又如何？】


    【棋盘之上不变的只有效率两字。】


    柯石指着棋盘上刚下的几手棋道：【无论何种规则，如何发挥每一个棋子的效率，让其最大化是亘古不变的东西。】


    【所谓那头绪繁多的棋理，便是前人总结的如何发挥子效的基本道理。】


    【而我这几手，你可能看上去违反你已知的，固有的棋理，但是每一手都让棋子的效率发挥到了极致。】


    褚嬴怔怔地没有说话。


    他想反驳，可棋局让他无话可说。


    柯石继续道：【而如何能让棋子发挥出最大的效率，那便是计算。定式是双方棋手进行深度计算后认为双方都可接受的结果，可固有的定式推陈出新，被不断推翻。】


    他起身从大树后方的背包中取出那本他亲自编写的定式教材，放到了桌上。


    “柯老师，你这是……”时光被柯石莫名其妙的举动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时光，这本书送给你。”柯石把教材推了过去，“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这里面的内容在我同意之前，你不能给任何人看。”


    时光惊喜道：“真的？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了！”


    褚嬴看到柯石送了时光这本教材，大概已经知道柯石想说什么了，但是有个憋了好几天的问题他还是要问。


    【这本书是你……编写的？】


    【是的。】柯石点头，【推翻改写了现有将近七成的现有定式。】


    （ps：ai时代，70%的传统定式被推翻，淘汰，改写，所有大型复杂定式几乎全军覆没。）


    褚嬴瞪大了眼睛，再次深吸了不可能吸到的空气。


    因为不能待在时光边上的原因，他只能靠听他们早读课来“看”这本教材。


    但是大部分学员记忆定式的速度不快，加上早读课的环境懂的都懂，所以他没听到多少。


    现在柯石说他推翻了七成现有定式，褚嬴的震惊程度可想而知！


    几百年来，人类积累下来6000多条开局经典变化，两万多条定式分支，竟然被多数否定。


    小石的棋力难道恐怖到这种程度了吗？


    【当然我说的推翻不是说不能用了，只不过在职业赛场上用出来，会被我针对处置，开局形势就会落后。】


    柯石补充了一句。


    可即便如此，也足够恐怖了。


    褚嬴艰难道：【你就确定你的定式就是绝对正确的么？】


    【当然不确定。】柯石的回答再次出乎了褚嬴的意料。


    【那你……】


    【我说过，围棋一直在变，这些定式是现下围棋规则中的最优解，可并不意味着三百年后，仍然是最优解，甚至连三十年后都不能确定。】


    柯石平静道：【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说没有神之一手了么？】


    这句话如同霹雳一样在褚嬴头顶轰响。


    褚嬴的身子晃了晃。


    聪明如他，在柯石这一番言论之后，当然明白了柯石的意思。


    只是柯石似乎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正如我们之前说的，围棋一直在变，千年之前的围棋与现在的围棋几乎不能算是同一种游戏。】


    【所谓的神之一手，便是当时规则之下棋手能下出来的效率最高，最能影响棋局的一手。】


    （再次ps:其实很多ai下出来的招法，在人类眼里就是神之一手，不过现在好像都已经研究透了，人类开始逐渐跟上ai的节奏了。）


    【千年之前的神之一手，在千年之后很难称之为神之一手，三百年的前神之一手，放到现在有可能也不过如此。】


    柯石轻轻拍了拍定式书道：【正如过去的定式，已经被推翻了七成，这些定式在刚出现的时候，在棋手眼中正如同神之一手的存在。】


    【时代不同，环境不同，所谓的神之一手如同薛定谔的猫，是或不是无人能定论。】


    【所以，我只相信棋子的效率，不相信神之一手。】


    此话一出，最后一线夕光消失。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