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柯石的指导棋，方绪是深有体会的。
要不是柯石在线上邀请赛上和他下出的那一盘三节循环，他是不可能再进一步拿到棋圣头衔的。
因此，全场之中只有他看得格外认真。
两人棋局在猜先后即刻开始。
让柯石略感惊讶的是，王孟成竟然迅速就进入了下棋的状态，没有因为众人的围观感到不安或者紧张。
柯石微微颔首，不愧是在赛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老棋手，比赛的集中度确实不错。
可王孟成下出来的棋却实在是……
柯石想了想，觉得只能用拧巴两个字来形容。
他的布局很有日本棋坛本格派的风格，布局严谨，讲究棋形完整。
他虽然没有师承，但是这么多年熏陶下来，开局风格还是很明显的。
而且有几分凌丰凌老的味道，作为老乡，凌老应该也有指点过他。
可惜本格派本来就属于行棋节奏缓慢的代表，在现代围棋的冲击下已经不复当年的威风。
而到了中盘后，王孟成的作战又显得有些激进。
从局部来看，他几手看上去稍显激进的棋都没有关系，可从全盘来看，王孟成相当于是自己扇自己的脸，属于左右脑互搏了。
如果柯石猜得没错，这应该是王孟成在这么长时间的比赛中发现了本格派的问题后，自己尝试走出来的一条路。
利用布局建立起来的厚势进行攻杀，让行棋的步调更加快一点，虽然难免会陷入混战，可如果真的和布局的厚势配合起来，威力反而不小。
王孟成计算能力和对棋形的理解比较深厚，这个棋路还是有不错的威力的。
只是……围棋讲究的是思路一致，两种不能兼容的思路勉强勾兑在一起，就会造成一个结果：
中低段比赛能取得不错的胜率，可一旦到了高段的比赛中，他就很难取得好成绩了。
行棋到将近两百手的时候，柯石就叫停了棋局：“可以了，到此为止吧。”
王孟成长长叹了口气：“哎……是我贪心了，在二十手前我就应该投子了。”
柯石笑道：“可以理解，你想展示一下你的官子功夫，不过我觉得没有必要了。”
王孟成闷闷地点了点头。
柯石让所有人坐成一圈：“来吧，说说你们的看法。”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从谁开始。
俞晓阳就点了其中一个年轻棋手的名字，让他先开始说。
那个年轻棋手站起来道：“我，我觉得王老师下得很好，全盘看下来恶手极少，开局也很稳健，换我来下的话，也不好到哪里去。”
柯石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没有发现问题的话，那就没必要说了，下一位吧。”
年轻棋手脸红了红，坐了回去。
接下来的依次发言，还是有人点到了王孟成的问题，只不过他们讲得没有那么精准，或者说在王孟成的功底遮盖下，他们也没办法看得那么清楚。
他们更多的感觉是王孟成下的不错，但是柯石更强。
解依依躲在方绪身旁小声问道：“方老师，他们好像也觉得老师的棋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说得都是某几手棋，是不是老师真的没有问题啊？”
方绪摇头叹了口气：“哎……问题大了。”
解依依：“哈？”
这时，正轮到方绪发言，他就站起来滔滔不绝地讲了五分钟。
方绪看问题就深刻精准很多，特别是他之前也经历过“拧巴”的阶段。
只是他的拧巴是他的性格和师承造成的，而王孟成的拧巴是自行领悟出来的。
也就说方绪的拧巴是因为他没有找到自己的路，王孟成则是把拧巴走成了自己的路！
王孟成听前面几位发言的时候，只是不断微微点头，可听到方绪的发言后，整个人就怔在原地，看着方绪一动不动。
“……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方绪说完正要坐下，却被俞晓阳拦住：“先别急着坐下，说说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方绪“额”了声，想了想后道：“我想不到办法。”
当初他自己拧巴的时候，就体验过走出来的困难，更别说王孟成已经把这个下成自己的专属风格了。
方绪坐下后，解依依急忙问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方绪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我是没有办法，但是不是有柯石在吗？我们费那么多脑子干嘛？”
“真的？嘉嘉哥哥说他是最厉害的棋手……”
“那你哥哥说得没错。”
方绪话刚出口，就听到俞晓阳：“咳咳”两声，连忙把嘴闭上。
柯石转而看向了俞晓阳：“俞老师，问题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你看看有什么法子改进一下？”
俞晓阳展开扇子轻轻扇了两下后，对王孟成道：“既然布局如此严谨，你为什么不随着凌老的棋路走呢？”
王孟成苦笑道：“我也尝试过，但是凌老的棋真的不好吃透，我又不能腆着脸去缠着凌老请教，只能自己私下琢磨了。”
俞晓阳叹了口气道：“你现在的棋想要更进一步，恐怕难了，我能给的建议就是，你尽快回去请教凌老。”
王孟成叹了口气道：“哎……这恐怕……”
俞晓阳知道他没说出来的意思。
以东京棋院对师承的看重程度，凌老就是愿意帮忙，也有很多的顾忌。
他只能叹气道：“哎……本格棋还需要时间去打磨，就算凌老收你入门，恐怕也不一定来得及。”
王孟成见俞晓阳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好跟着长长叹了口气。
训练室里顿时一片寂静。
在场都是职业棋手，都能理解王孟成非常努力却找不到正确方向的感受，也都很同情王孟成。
这时，柯石打破了寂静：“看来大家都不看好王老师能再次精进了，不过嘛，我倒是觉得未必。”
众人惊讶地看向了柯石，其中一人忍不住道：“俞老师都没有好办法，你能有解决的办法嘛？”
柯石眯眼笑道：“那当然有的嘛。”
说着，他在棋盘上把王孟成几手棋挪动了下位置：“你们再看看？”
众人看到挪动后的棋第一反应就是：棋形好丑！
他们不禁疑惑，这几手棋没有问题啊，挪动了干嘛？越挪棋形反而越丑！
过了一会，第二反应就是：这棋，还能这么下？
就这几手的挪动，王孟成原本呈现溃败之势的棋竟然能够继续官子的博弈！
虽然没有反败为胜，却扭转了不少劣势，让棋能进入官子决胜的阶段！
不同于旁人的惊讶，王孟成看到挪动的这几手棋后，感觉像是有一股电流从天灵盖直冲而下，迅速蔓延到了全身！
全身的肌肉跟着颤栗了起来！
这时，柯石才缓缓轻声道：
“没问题的棋，反而藏着最大的问题！”
-----
晚上加班晚了，先两更，还有一更明天下午或者傍晚。
晚安，大佬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