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第三闸撑住,石料的事另想办法。”
宋微明把渠图压在木案上。匿名状纸还在御史台核查,军车也被拦在营门内。旧渠缺石,闸墙两侧只能加钉木桩。
调令案尚无结果,卫青先按约定到了上林苑。
二十一匹战马在跑道旁排成三列,马栏编号全用布遮住。军中马夫与农官各抱一块记录木板,分组结果没有对外公布。
卫青走到黄骠马身旁,按了按马腹,又查过排泄物。
“这匹马前几日犯过腹胀,今日也参加测试?”
宋微明取出异常记录,递到他面前。
“这匹马腹胀后先停料了一日,恢复使用原来草料,再把苜蓿减到原定用量的一半。近五日分两次投喂,饮水改成少量多次,腹胀没有复发。”
领头马夫送上自己保管的木板,农官也交出另一份。
两人交换木板,逐项核验。
投料、剩料、饮水、训练时长和处置记录全能对上。封存草样摆在桌上,泥封完好,三方印记没有错位。
卫青没有询问新料组的编号,只命人依次牵马。
二十匹军马分成五批,每批四匹。骑手与负重早已核验,折返路线仍沿用上次的土坡。
霍去病的黑马单独留到末尾,不列入两组比较。
令旗落下,第一批冲过木线。
两匹战马并肩折返,另两匹落后半个马身。跑完后,马夫牵马慢走,马医每隔半刻检查鼻息和腿脚。
赵农官抱着木板,把成绩逐项刻下。
五批测试结束,马栏上的编号布始终没有揭开。
十匹新料马中,七匹先恢复鼻息,两匹与对照马相近。余下一匹起跑时踩进软土,成绩作废。
赵农官把对应木牌放到旁边,连软土的位置也刻进记录。
原料组掉膘的马更多。新料组大多维持了入苑时的腹围,其中三匹腹围见长。
卫青翻完五份记录,从木匣里取出两枚编号牌,当众调换位置,又命人牵来一匹青灰马。
“这匹马吃了什么?二十日里表现如何?”
赵农官没辨毛色,转身走到马栏前。
他核过马栏刻痕,又查料袋和记录木板。
“这块牌对不上马栏木纹。只照编号报,它归新料组。按马栏原牌核验,它吃的是军中原料。”
他翻开记录。
“二十日掉了半寸腹围。三次折返,鼻息恢复都慢于同组的新料马。”
卫青把牌子换回原处。
“有人调换木牌,你没顺着编号报。前面的记录还能信?”
赵农官把木板抱稳。
“宋大人定过规矩,只认三处刻痕。毛色和成绩都不能替木牌作准。”
卫青核过他手里的木板,点了点头。
“这套规矩,过关。”
营道外传来车驾声。
刘彻没有提前传口谕,带着两队卫士直接来了。他下车便进了草料间,随手抽出三只留样陶罐。
封泥当场敲开。
三只陶罐分别装着干苜蓿、青贮和豆料。
刘彻捻开草叶,查过颜色和霉变情况,又命马夫牵来黄骠马。
“朕听闻第一日便有马腹胀。今日摆到御前的,怎么全能跑?”
宋微明呈上异常木板。
“黄骠马已经重新入组。臣只让它完成一半训练,没让它跑完全程。腹胀当日的饮水、进食和用药,后续减料的分量,都记在这里。”
她又递上一块木板。
“拒食、软便、剩料增加、草料减量,也都在册。”
刘彻翻过几页。
“你倒舍得把这些记下来。”
“实验要是只留顺利的结果,这份记录便做不得数了。”
刘彻合上木板,放回案上。
霍去病的黑马已经牵到木线后。
刘彻取过另一份记录。
“去病把自己的坐骑也送进来了?”
霍去病握住缰绳。黑马抬蹄刨了两下土,把缰绳扯直。
“军中马夫担忧新料伤马,我便让它先吃。它若倒下,责任归我,旁人不用替我心疼。”
跑道旁的马夫纷纷转过身。
霍去病抬了抬下巴。
“都验明白,它已经吃了二十日。”
令旗落下。
黑马冲过木线,越过土坡折返。一程跑完,马颈出了汗,步子没有乱。
霍去病翻身上马,领它跑过外圈。返回木线时,黑马甩动缰绳,前蹄在地上刨出两道土痕。
霍去病拍了拍它的颈侧,冲围栏外的军中马夫开口:
“谁还认定宋大人拿军马试邪术,就把自己的马牵来。别站在栏外挑错,入组二十日,拿记录说话。”
领头马夫走到黑马身侧,先按马腹,再查鼻息和后腿。黑马站得稳,胃腹没有鼓胀,呼吸也恢复了。
他收回手,过了一阵才开口:
“草料管用,投喂规程也比第一日周全。只是若送进军中,马夫得先学减料和换料。光把草运过去,照样会坏事。”
几名马夫凑在一起核对记录。先前攥紧缰绳的人,也松开了手。
刘彻拿起木板。
“宋卿,这二十日的结果,能不能送进北军?”
“可以扩大实验,不能一次铺开。”
宋微明指向草窖。
“先增至一百匹,按照年岁、体况和训练量分组。苜蓿逐日加量,青贮开窖时检查颜色、霉斑和腐败情况。”
“每座草窖都要定下专人。切料多长、封泥多厚、开窖几日内用完,都要先教会。”
她停了一下。
“人没学会,存下的草料越多,伤的马越多。”
刘彻招来宫吏。
“上林苑再建五十座试验草窖,北军拨一百匹战马分批入组。参与前两轮试验的马夫、农官和羽林卫,按记录赏赐。”
跑道旁众人齐齐跪下谢恩。
赵农官抱着木板俯身,额头快要碰到泥地。那几名不肯交马的军中马夫也围住农官,询问下一批入组的时辰。
刘彻转向宋微明。
“草料做出了结果,旧渠也不能丢。军车弹劾尚未查清,朕准你先用旧堤石料,别误了三个月期限。”
宋微明拱手。
“臣谢陛下。”
她解开证物包的封绳。第三闸暗仓的半片木牌、封泥和旧符都装在里面。
她正要呈上,苑门外又响起车轮碾过土路的动静。
几名御史台官员跨进营门。为首官员捧着弹劾文书,周氏田庄管事和六名沿渠村民跟在后面。
卫士横在跑道边。
御史台官员举起文书。
“奉御史台之令,核查上林苑修渠侵田、羽林卫私调军车一案。”
宋微明手里的证物包停在半空。
刘彻转过身。
“朕刚到上林苑,你们便赶来了。动作倒快。”
为首官员躬身。
“陛下恕罪。匿名状纸送入御史台后,沿渠村民陆续前来作证。如今已有十七人联署。事情牵涉民田与军车,御史台不敢耽搁。”
他展开文书,当众宣读:
“上林苑农政丞宋微明,奉旨修复废渠,未核田界,强行毁坏民田。羽林校尉霍去病,私调军车,纵兵夺取西山石料。请陛下暂止渠工,查明两人罪责。”
周管事跨过营门,双手托起地契。
“臣民周氏田庄管事,请陛下停修旧渠,核查宋微明纵兵毁田之罪。”
跑道旁的军中马夫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赵农官抱紧木板,方才还咧着的嘴合上了。
霍去病向前半步,挡在宋微明身侧。
宋微明向刘彻拱手。
“陛下,臣有三件东西要呈。”
她解开证物包。
“第一,第三闸暗仓的封泥。第二,北军旧仓道的木符。第三,暗仓里留下的半片木牌。”
为首御史皱起眉。
“宋大人,眼下查的是毁田与私调军车。你拿废渠下的泥块出来,能说明什么?”
宋微明把封泥放到案上。
“能说明这条废渠近半年一直有人进出。”
她又放下旧符。
“能说明北军旧仓道的物资,曾经经过第三闸。”
半片木牌也被推到刘彻面前。断口处露出一个模糊的“韩”字。
“还请陛下将周氏田庄的田界、废渠第三闸和北军旧仓道并案核查。”
周管事托着地契,双手却越收越紧。
霍去病按住刀柄,转向周家部曲。
刘彻拿起半片木牌。
“周管事。”
他一开口,跑道旁的人全停了手。
“你请朕停修旧渠。那就说清楚,周氏田庄十七年前买下的这片田,地底为何埋着官署水闸?”
周管事跪倒在地。
“陛下,田庄只按地契耕种。地下旧渠之事,臣民可从未听闻。”
宋微明开口:
“既然没听闻,地契留下。联署村民逐一验田,周氏田庄的田界也重新测。”
她转向御史台官员。
“军车是否私调,查调令、车队和经手人。渠工是否毁田,量田界、验旧闸、核赔偿。三件事分开查,不能拿一张联署状纸混在一起。”
御史台官员合紧文书。
“宋大人倒会安排御史台办案。”
“在下只把证据分开。”
宋微明收起剩余证物。
“哪一项查出臣有罪,臣照律领罚。哪一项查出有人借民田和军车设局,也请御史台照律追查。”
刘彻放下木牌。
“说得好。”
他转向张汤。
“张汤,地契、旧闸、暗仓、军车调令,一并查清。十七份联署状纸逐份核验。田界有误的、印押有假的,全部记下。”
张汤从队伍后方走出。
“臣遵旨。”
刘彻又叫住周管事。
“你先留在上林苑。朕要亲自验一验,周氏田庄究竟占了多少官渠。”
周管事伏在地上,地契脱手落进泥里。
刘彻对宋微明交代:
“渠工继续。军车暂扣,旧堤石料先用。三个月期限不变。”
宋微明拱手领命。
“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