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众人等了半天，没等来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反倒等来这么一句话。
几名老杂役悄悄松了口气。
站在后排的年轻杂役却动起了心思。
以前怎么干，现在还怎么干，那岂不是没人管？
一个瘦高男子试探着往后退了半步。
周令玄端着茶碗，头也没抬。
“我让你走了？”
瘦高男子身形僵住。
“周管事，我那边还有一车废器没卸，怕耽误了时辰。”
“哪一堂送来的？”
“器堂。”
“何时送到？”
“今早。”
“接收人是谁？”
瘦高男子支吾了半天，答不上来。
旁边的老杂役低声提醒。
“今早器堂没送东西，昨日傍晚才送过一批。”
院里顿时静了下来。
瘦高男子脸色发白，赶紧跪下。
“周管事，我记错了！”
“刚才那句话，你们可能没听明白。”
周令玄放下粗瓷碗。
“我不找麻烦，前提是该干的活一件不少。拿着废堂的份例，住着废堂的屋子，却连自己做了什么都说不清，这种人留着也没用。”
瘦高男子连忙磕头。
“我干！我现在就去干！”
周令玄没理他，朝先前回话的花白老杂役招了招手。
“你叫什么？”
老杂役赶紧上前。
“回管事，我姓孙，大家平时叫我老孙头。我来废堂二十七年了。”
“二十七年？”
“是。”
“都做过什么？”
“登记废器，清点库房，运送废料，修过屋顶，也守过地火坑外围。废堂的活，能做的都做过。”
“账册会不会记？”
“会认一些字，简单的账能记。”
周令玄把桌上的事务名册推过去。
“找出他的名字。”
老孙头接过名册，翻了没几页便停下。
“赵四，半年前因私扣宗门杂物，被罚入废堂。他平时负责清扫西边库房，每日两次。”
周令玄看向跪在地上的赵四。
“西库房今日扫过吗？”
赵四额头贴地，没敢开口。
答案已经摆在这里。
周令玄又看向众人。
“还有谁觉得以前怎么干，就是想干便干，不想干便歇着？”
无人回应。
雷阳抱着风雷剑站在后方，忍不住多看了周令玄两眼。
这老头坐在那里，连声音都没抬高。可刚才还各有盘算的几十个人，此刻连脚都不敢挪。
周令玄将名册往老孙头怀里一推。
“你来点名。”
老孙头双手一抖。
“我？”
“废堂还有第二个姓孙的？”
“没……没有。”
“那就点。”
老孙头抱紧名册，依照上面的名字逐个喊了起来。
废堂总共四十余名杂役，今日到场三十七人。剩下几人中，有两个在外运送废器，三个伤病卧床，还有两人不知去向。
周令玄没有急着安排差事，只让每个人报出原本负责的事务。
有人负责搬运，有人看守库房，有人清点废铁，还有人专门拆解破损法器。
一圈问下来，问题很快摆在明面上。
最累的活没人做，最轻松的差事却挤了七八个人。
账册上写着每日清理的区域，实际已经半个月没人去。各堂送来的废料也常常随意堆放，谁给点好处，谁的东西就能先处理。没好处的，扔上十天半个月也没人过问。
老孙头越念越紧张。
“管事，这账……有不少地方对不上。”
“不是账对不上，是人没对上。”
周令玄抬起手。
“站在东边的，留下。其余人先往后退。”
众人不敢拖延，很快分开。
东边站着六人，正是平日差事最轻的几个。
其中三人穿着比普通杂役干净，腰间还挂着外门弟子才常用的布袋。虽不值钱，在废堂却很显眼。
周令玄翻过名册。
“你们三个，刚来废堂不到一个月？”
三人互相看了看，最前面的人硬着头皮回答。
“是。”
“为何被罚？”
“在外门做事出了差错。”
“什么差错？”
“冲撞了执事。”
老孙头迟疑片刻，凑近周令玄。
“管事，他们原本跟着地剑峰的人做事。听说是替张谦师兄传话时，跟事务处弟子动了手，这才被罚到废堂。”
三人脸色全变了。
“老东西，你别乱讲！”
“我们和张师兄没关系！”
“那日只是碰巧帮忙送东西！”
雷阳听见张谦的名字，手指搭上剑柄。
风雷剑内传出电鸣。
三人立刻闭嘴。
周令玄翻了翻他们入废堂后的记录。
这三人来了二十多天，只搬过两次废木。其余差事，全被他们推给了年迈杂役。
其中一人还拿张谦的名字压过别人。
周令玄合上名册。
“你们既然被罚到这里，就去负责三号火坑。”
三人猛地抬头。
“周管事，三号火坑多年没清理，下面随时可能喷火！”
“那里堆的废料最多，我们三个搬到明年都搬不完！”
“您不能因为我们跟张师兄认识，便故意害死我们！”
周令玄听完，抬手指向院门。
“怕死，可以走。”
三人一怔。
“走去哪？”
“离开废堂。至于擅离受罚之地该怎么处置，你们去执法堂问。”
三人瞬间没了声音。
被罚到废堂，至少还能领宗门的杂役份例。擅自离开，轻则废去修为，重则逐出宗门。
他们本以为张谦很快会派人捞自己出去。
如今三角眼等人被陈百川押往执法堂，张谦连个消息都没送来。周令玄又当上了管事，继续对着干，吃亏的只会是他们。
站在中间的男子咬了咬牙。
“要干多久？”
“三年。”
“什么？”
“三年期满，我给你们写考核评语，放你们离开废堂。”
三人愣了片刻。
负责受罚杂役的管事，有权根据平日表现给出评语。只要评语合格，他们便能返回外门，至少不用一辈子困在这里。
这条路，远比等张谦捞人可靠。
“您真肯放我们走？”
“账册记得清楚，三年内没有偷懒，没有私下往外传废堂的事，我便写。”
周令玄把名册重新放在桌上。
“敢偷懒，就一辈子留在火坑里。”
三人先前还满脸抗拒，此刻齐齐跪下。
“多谢周管事！”
“我们一定好好干！”
“从今日起，三号火坑交给我们！”
周令玄指了指门外。
“先把堆在外面的毒料抬下去。”
三人爬起来便跑，连腰间的布袋掉了都没人敢捡。
他们已经想明白了。
张谦需要的只是几个随手可用的杂役。周令玄手里握着他们离开废堂的机会。
谁更值得听，一点也不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