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扶着城墙，老眼昏花地看着下方那遮天蔽日的巨舰。
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他是个饱读诗书的文人，也是个务实的宰辅。
他本以为，所谓的造船，不过是修几艘能在江面上巡逻的沙船罢了。
他何曾想过，人力竟能造出这等宛如海岛般庞大的巨舰！
那等体量，那等森严的武备，早已超出了他对此世军力的认知。
“皇上……”
李贤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嘴唇蠕动了半晌。
却连一句弹劾的话都说不出来。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引经据典的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兵部尚书更是看得双眼发直，喃喃自语。
“此等巨舰……若是用来运兵，一艘便可载甲士上千。若是用来海战，只需直接撞过去，敌船便会粉身碎骨啊。”
“裴都督……真乃鬼斧神工。”
连向来视裴渊为死敌的兵部尚书，此刻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裴渊立在朱见济身侧。
将这些文臣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万岁爷，站在这城头上看，终究是隔了一层。”
裴渊适时地开口，语气中透着逢迎。
“微臣在旗舰上，特意为万岁爷打造了一间避风暖阁。万岁爷何不亲自登船，在这沧海巨浪之中，饮一杯温酒，亲眼看一看这镇海神尊火炮的威力？”
“登船！朕要登船！”
朱见济毫不犹豫地抚掌应允。
半个时辰后。
天子仪仗顺着专用的御道，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深水码头。
一条宽达两丈，铺着厚厚红毡的坚固跳板，将码头与千料宝船的主甲板相连。
朱见济踏上宝船甲板的那一刻，只觉得脚下如履平地。
这庞大的战舰停泊在海港中，竟感受不到半分晃动。
甲板上，数千名水师将士身披鲜明的甲胄，手持长戟，列阵如林。
见天子登船，数千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铠甲摩擦发出的清脆碰撞声。
汇聚成一股惊天动地的钢铁洪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直冲云霄，震散了天际的几朵阴云。
朱见济走在这钢铁与血肉筑成的军阵之中，只觉通体舒畅。
那股子君临天下的豪情，攀升到了极致。
裴渊引着朱见济，登上了宝船最高处的船楼。
推开那扇雕花木门，里面果然别有洞天。
这间暖阁布置得极尽奢华。
地面铺着整张的波斯绒毯，四壁镶嵌着明亮的琉璃窗。
既能挡住外头的寒风，又能将海面上的景致尽收眼底。
暖阁正中央，燃着一盆上好的兽金炭，案几上摆着温热的美酒和各色珍馐。
这等做派，确实是把这艘战舰当成了移动的“行宫”。
朱见济在主位上坐下，十分受用地端起一杯温酒，一饮而尽。
李贤等几位重臣也被允许进入暖阁赐座。
他们看着这奢靡的陈设，心中虽有微词。
但一想到方才那骇人的军阵，便皆明智地闭上了嘴。
“裴爱卿，你方才说，要让朕看看火炮的威力。”
朱见济放下酒盏，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舰队看着威武，只是不知这火炮，打得准不准，狠不狠？”
“微臣办事，万岁爷放心。”
裴渊笑了笑，转身走到琉璃窗前，轻轻推开一扇小窗。
对着下方甲板上的陆铮打了个手势。
“传令！左舷重炮准备。目标，海口外十里处那三艘废弃沙船。三轮齐射！”
陆铮得令，立刻拔出绣春刀，声如洪钟地传达军令。
暖阁内，朱见济和一众文臣皆是凑到了琉璃窗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外头的海面。
顺着裴渊手指的方向，隐约可见极远的海面上，飘着三个黑乎乎的小点。
那便是作为靶子的废弃沙船。
“十里？！”
兵部尚书倒吸了一口凉气。
“裴都督，寻常火铳能打百步已是不易，那大将军炮顶多也就打个一两里地。这十里开外的靶子，便是用千里镜看都费劲，”
“这炮……能打着？”
“尚书大人莫急，看戏便是。”
裴渊摇了摇折扇，老神在在。
“轰！”
一声沉闷的号炮响起。
紧接着。
宝船左舷底层的炮门齐刷刷地打开。
“放！”
伴随着炮长的一声怒吼，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在旗舰上轰然炸裂。
那是一种仿佛要将天地撕裂的巨响。
即便是待在隔音极好的暖阁内，李贤等人也被震得双耳嗡嗡作响。
茶盏里的酒水剧烈地跳动着溅出杯外。
巨大的后坐力，让这艘重达千料的巨舰都微微向右侧倾斜了半分。
窗外，浓烈的白烟混合着橘红色的火光，瞬间遮蔽了小半个海面。
数十颗重达几十斤的实心铁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划破长空。
犹如一场流星火雨，向着十里外的海面砸去。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那三艘靶船。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
“砰！咔嚓！”
即便隔着十里地，那恐怖的碎裂声依旧隐隐传来。
那三艘作为靶子的沙船，在数十颗重炮铁弹的覆盖射击下，瞬间化作了漫天的碎木屑。
其中一艘甚至被砸中了龙骨，直接在海面上断成了两截。
一个猛子便扎入了冰冷的海底，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嘶”
暖阁内，再次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倒吸冷气声。
兵部尚书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他掌管大明武备多年，何曾见过这等毁天灭地的神仙手段！
十里之外，碎木沉船。
若是这炮弹落在京城的城墙上……
他连想都不敢想。
“好！痛快！痛快！”
朱见济激动得霍然起身，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酒壶都翻倒在地。
他满面红光，指着那片还在冒着水花的废墟，放声大笑。
“有此神炮，有此巨舰！这天下，还有谁敢撄朕之锋芒！”
“什么鞑靼，什么瓦剌，若是敢来犯境，朕便用这大炮，把他们轰成肉泥！”
朱见济猛地转过身，看向裴渊，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宠信与依赖。
“裴爱卿！你立下了不世之功！朕要重重地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