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在这里争论对错？”
一道满含讥讽和火气的冷笑声，打断了殿内的剑拔弩张。
顾鹤洲斜倚在木柱旁，眼底一片阴翳。
“难不成你们吵赢了，她就能立刻睁开眼？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多想想怎么让人醒过来。”
裴凛一个眼刀扫过去：“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有没有，也不是王爷说了算。”
顾鹤洲直起身，懒得与他争口舌之快，目光落向榻前，“我方才已命人将顾家库房里最顶尖的两箱老参和奇药，尽数搬去了太医院。”
“还请陛下即刻下旨，让外头那些个号称国手的太医们，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
话音落下，几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聚向床榻前。
裴玄坐在那里，背影说不出的颓然与孤寂。
他用双手紧握着沈折枝那只布满细小伤痕的手，将其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一言不发。
愧疚似一条生满倒刺的毒蛇，绞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快要窒息。
是他亲手将那块调兵的虎符塞进她手里的。
是他为了保全她的清名，为了给她铺一条堂堂正正的路，将她推向了那片尸山血海。
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
以为有沈家旧部誓死追随，有十万大军压阵，她只需坐镇中军，定能全身而退。
却低估了战场的残酷，也低估了她骨子里的决绝。
“容时……”
裴玄将头深深埋在她的掌心里。
“对不起。”
……
在众人焦心灼肺之际，沈折枝陷入了一个甜美的梦中。
她踩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鼻尖是淡淡的桃花香。
“枝枝。”
一道温婉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折枝猛地回过头。
桃花树下，站着一对年轻的夫妇。
女人眉眼如画，穿着素雅的青色襦裙，正含笑看着她。
男人身姿挺拔，一袭灰衫，面容硬朗，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
“阿娘……爹爹……”
沈折枝眼眶一酸，视线瞬间模糊。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头扎进女人的怀里。
沈青连站在一旁，抬起宽厚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发顶：“怎么还是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沈折枝含着眼泪笑出了声，四下张望了一圈：“怎么不见哥哥？”
上次梦见兄长，他留下一句让她好好生活之后，便消失在风里，再也没出现过。
沈青连温声开口：“你哥哥不会再出现了，我们也是。”
沈折枝一愣，心头没来由的慌乱了几分：“爹爹，什么意思？”
沈青连拉着她，在桃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枝枝，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是占了这具身子的孤魂野鬼？”
沈折枝瞳孔一缩。
“……不是吗？”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胎穿来的，是她的魂魄鸠占鹊巢，代替原本的沈清枝慢慢长大。
“当然不是。”
沈青连长叹了一声，目光穿过飞舞的落英，望向极远的地方。
“当年你阿娘怀你时，我曾请灵台寺的空明大师算过一卦。”
“大师说，你命格残缺，有一缕主魂遗落在了异世，若不找回，便活不过二十五。”
沈折枝听得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父亲的意思，难道是……
沈青连接着道：“他还说，沈家命中注定有一场死劫，满门皆灭。”
“我和你兄长在战场上本就是九死一生，自然不怕死，可……我们想让你活下去。”
“那些年，父亲拼命教你兵法武艺，并不是为了让你上阵杀敌，只是想让你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能有自保之力。”
“你兄长教你的处世之道，逼着你学那些你不喜欢的技艺，也是为了让你日后能活的更好一些。”
“至于你以为的占据肉身……”
沈青连笑了笑，眼底满是宠溺，“其实是我们苦求空明大师许久，愿意以沈家世代保家卫国的功德为祭，用血脉为引，强行召回了你在异世的那缕主魂。”
“所以你醒来后，才会以为自己是带着记忆投胎而来。”
“其实，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孤魂野鬼，你一直都是我们的枝枝。”
“完整的沈清枝。”
沈折枝听得满心震撼。
她呆坐在石凳上，眼泪不受控制地蓄满了眼眶。
意思是……
根本没有什么穿书？
她脑子里那些关于现代的记忆，只是她遗落在异世的魂魄带回来的见闻？
“那……那本书呢？”沈折枝急切地看过去，“我看到的那些原本会发生的事，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空明大师帮忙引魂时，截取的一段天机。”
沈青连耐心地解释：“原本的轨迹是一条死路，你看到了天机，未卜先知，跳过了许多既定的劫难，改变了命数。”
“但这天机反噬，自然会生出变数。”
“那些被你跳过的，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旧轨迹，碎裂成了残影，落到了与之相关的人的脑海里。”
沈折枝皱起眉头，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落到了与之相关的人的脑海里？
“不过你不用担心。”沈青连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命数已改，随着你们与那条旧轨迹的羁绊越来越浅，那些残影会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散。”
“他们只会记得现在的你。”
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
沈青连和母亲的身影，在这场花雨中开始变得透明。
“爹爹，阿娘……”沈折枝心中大恸，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揽得满手虚空。
“枝枝，听爹爹说。”
沈青连的声音渐趋缥缈，神色却前所未有地温柔。
“你做得很好。”
“爹娘和哥哥，都为你感到骄傲。”
“但，从今往后，你不必再替我们而活。”
“去为你自己活一回。”
“好好想一想，卸下所有枷锁，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沈折枝孤零零地站在桃花树下，看着父母的面容渐渐模糊。
她想要什么？
她扮男装，查悬案，上战场，杀胡虏。
她讨厌被人摆布，惧怕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
“我想要的……”
沈折枝抬起头，望着漫天飞舞的桃花，原本迷茫的眼眸一点点褪去阴霾，重归清明。
“是覆手翻云的权柄，与纵横四海的自由。”
话音落下，她忽然挠了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太贪心了？鱼与熊掌，怎可兼得？”
虚空中，沈青连含笑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
“当然不会。”
“想要什么，便去取吧。”
狂风骤起，卷起漫天飞花，将那对夫妇的身影彻底吹散。
天地间，唯余一句悠长的叹息。
“我的枝枝，合该如此恣意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