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陆时宴蹲在墙角，用手背胡乱擦了几下脸。
姜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这里是禁区，是一个由意识具象化而形成的世界。
、有无数像他们一样误入其中的外来者，还有被当做试验场，人为投放的异常能量，很多事情发生的时间、地点，甚至过程，都可能早已偏离真正的历史。
她眼前看到的这一幕，未必和十几年前一样。
可有一件事，姜暖却忽然无比确定。
从那天他站在栗子铺前，问她是否该放走塔中的鸟儿开始。
这一切，是他自己的意志在推着他走。
小时候的陆时宴，放走了零号。
零号的离开，和实验出了纰漏，或是谁突然生出了怜悯，都没什么关系。
只是因为一个八岁的孩子，偷走父亲的门禁卡，把饼干、水和全部压岁钱都塞给了她。
姜暖终于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实验室的了。
过了很久，小陆时宴才扶着墙站起来。
他抿紧唇，低头整理好被风吹乱的衣服，又从口袋里拿出权限卡，往回走。
再埋入内侧金属门前，他再次回头看了眼女孩离开的方向。
夜色中空无一人。
他转过身，走进另一端的黑暗，脚步声很快听不见了。
姜暖按住胸口，心跳快速跳动着。
那时的陆时宴，到底知不知道零号对异常能量意味着什么？
应该只是模糊知道。
他或许听见过父亲、实验人员的谈话，知道零号很重要。
也知道她继续留在这里，等着她的只有持续痛苦的实验，甚至可能会死。
他想让零号活下去。
姜暖靠着墙，缓了片刻。
“你那时候倒是会放人，”她小声嘀咕，“长大后怎么就变得，只会把人关在身边？”
没有人回答。
这话要是被现在的陆时宴听见，大概只会淡淡反问她。
“放你走，然后呢？”
姜暖甚至能猜到他的后半句。
“让你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那么后来呢？
异常能量彻底失控，灾难席卷整个联邦，陆昭明也在那场浩劫里离去。
等陆时宴真正长大，他会不会一次又一次想起这个晚上？
那张偷来的门禁卡，和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会不会觉得，如果他当初没有放走零号，父亲就不会死，灯塔基地不会解散？
他又会不会认为，自己八岁那年做过的决定，毁掉了无数人的生活？
所以他现在这样的性格，又有多少是当年放走零号导致的……
*
宴会厅隐约传来的乐声提醒她，她已经离开太久了。
姜暖强行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沿着原路折返。
经过一扇玻璃时，她停了下，借着倒影检查自己的脸色。
烟紫色长裙依旧整洁，头发也没有乱，只是脸色过于苍白。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脸。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今晚最重要的事，是找到并摧毁这个禁区的核心能量源。
姜暖推开西侧门时，宴会厅内刚结束了几曲华尔兹。
舞池中央的灯光暗下去，主持人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台上传来。
“接下来这位，我想应该不需要过多介绍。”
“让我们欢迎当红男星祈年！”
就算现场坐着一堆联邦和调查部的人，这声报幕还是把气氛直接带起来了，掌声哗哗响彻整座宴会厅。
沈雾的声音在姜暖脑中响起，【队长刚才找你，我跟他说你去找林舟核对晚会流程了。】
姜暖内心一惊，抬头看去。
沈雾正站在舞台侧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而陆时宴站在主桌附近，正和一名调查部人员说话。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忽然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短短对上。
陆时宴没有出声，只在确认她没事后，本皱起的眉头松开了些。
姜暖先一步移开了视线，【你居然替我撒谎？】
沈雾说，【纠正，是替任务减少审讯环节。】
【这不还是帮我瞒他？】
【你非要感动也行，以及你最好尽快把脸色收拾好，陆时宴刚才已经看你两次了。】
姜暖下意识松了松有些僵硬的唇角。
她又朝人群里扫了一圈。
林舟不在。
沈雾拿他做借口的确挺稳妥。
舞台上，祈年已经接过话筒，“掌声这么热烈，我要是表现不好，岂不是很对不起各位？”
台下立刻有人喊他的名字。
祈年笑了一声，视线随意扫过人群，最后却落在姜暖身上，停了停。
小队精神链接里随即响起他的声音。
【暖暖，看我。】
姜暖嘴角抽了抽，还是抬头看着他，跟着众人一起鼓掌。
音乐声响起，全场注意力几乎全被舞台吸引了过去。
祈年唱歌确实好听，台下的人几乎都举起终端录像。
祈年唱到副歌时，隔着灯光朝她挑了下眉。
这个方向的几个年轻的联邦和调查部工作人员，激动的相互争论起来，祈年到底在看谁。
叶阙、祈岁、陈平安趁着这个时机，悄悄离开宴会厅。
他们会按照提前标记的点位，逐一排查基地内的蛇纹木。
第二首节奏更快。
宴会厅的气氛彻底被带动，连几名上了年纪的联邦官员都跟着拍起节奏。
姜暖再次扫过全场。
陆昭明坐在主桌，与几名联邦来宾低声交谈。
灯塔小队其他成员三三两两散落在人群里，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唯独林舟始终没有出现。
从她回到宴会厅到现在，已经将近二十分钟了。
两曲结束，祈年在掌声中走下舞台。
接替他登台的是一名德高望重的中年男人。
男人刚开口，便从灯塔建立的初衷讲到了异常能量治理，致辞冗长得看不见尽头。
宴会厅里的气氛逐渐平缓。
就在姜暖担心林舟要撞上叶阙几人时，他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宴会厅另一侧的通道口。
林舟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脚步不慌不忙的。
姜暖刚松了口气，却见他径直朝设备房走去。
她的心，重新提了起来。
昨天彩排时她特意瞄过一眼，除了宴会厅的后台设备，还有可以调用基地公共区域监控的权限设备。
如果林舟刚才发现了什么，现在准备调取监控……
姜暖放下酒杯，借着人群遮挡跟了上去。
走廊深处，设备房的门没有完全合拢。
她放轻脚步，隐在门外的阴影里。
林舟站在主控台前，手指飞快划过触控面板。
前方的屏幕被分成左右两部分。
左侧是宴会厅内部监控实时画面，台上的中年男人依旧在滔滔不绝。
右侧则连接着宴会厅演出台后方的巨大幕布，正在显示那个正滔滔不绝讲话中年男人的，演讲主题与演讲人的姓名。
姜暖悄悄吐出一口气。
看起来，林舟只是在调整晚会的常规设备。
正当她准备返回宴会厅时，林舟的手在触控面板上点了一下。
右侧屏幕的画面随即切换。
原本投放演讲主题的内容消失了。
屏幕中出现了一片被寒夜笼罩的冰湖。
远处人群嘈杂，湖岸边挤满了等待跨年烟花的人。
但镜头对准的，却是横跨湖岸的拱桥，以及……拱桥旁压低帽檐的身影。
那个男人从阴影里抬起脸，往左右两边看了看，确认四周确定没人。
左侧监控画面里，原本正襟危坐的来宾开始低头交谈，有灯塔基地的工作人员正笑着解释可能是哪里系统出错了，正在联系人员去后台查看。
随后，姜暖还有所有参加晚宴的来宾，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孙明瑞。
那个日后会跻身联邦枢密院五席之一的孙家人。
他为什么会在冰湖的拱桥边？而林舟，又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