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琳沿着铁梯一路向下。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才终于出现一块狭窄石台。
平台尽头立着一扇生满铜锈的铁门。
门上没有把手，只在正中央嵌着一张紧闭双眼的人脸浮雕。
瑟琳按照老人交代的方式，在门上敲了三下，人脸浮雕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珠是两颗浑浊的灰色晶体，从她的斗篷、腰间和双手依次扫过。
“七号屋。”
瑟琳报出入口编号。
石脸张开嘴，发出低沉的声音：“临时客？”
“嗯。”
一缕灰雾从它口中吐出，贴着瑟琳周身缓慢游走，似乎也是检查。
片刻后，灰雾重新缩回石脸口中，铁门后传来锁链滑动的沉重声响。
趁着等待的时间，瑟琳抬手拂过脸侧，悄然发动了【魔女面具】。
斗篷下原本属于瑟琳的深色长发逐渐变成灰褐色，眼睛也被一层不起眼的暗黄色覆盖。
她又从光辉戒指里取出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黑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罗莎琳德的新代理人最近已经在北城区露过几次面。
秘巷里虽然很少有人关心客人的真实身份，但不代表这里没人愿意把消息卖给其他人。
只要有足够的金币，任何秘密都能找到买家。
沉重铁门缓缓向内打开，一名佩戴黑铜面具的人站在门后。
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眼睛的位置开着两道细缝。
他的右手提着一盏蓝色骨灯，左肩停着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白色蜥蜴。
蜥蜴背上长着透明翅膀，正歪着头打量她。
“午夜以前回来。”黑铜面具递出一枚灰色木筹：“木牌只能进入外层交易区，秘巷内只认黑筹币，兑换台就在前面。”
瑟琳接过木筹：“知道了。”
黑铜面具侧身让开，她越过铁门，首先看见的是一间嵌在岩壁里的狭窄石屋。
石屋没有门，只有一个不足巴掌高的窗口，以及一块从里面伸出的黑色托盘。
窗口上方悬着一盏惨白色灯笼。
灯笼里没有火焰，而是漂浮着一颗不断转动的眼球。
每当有人走近，那颗眼球便会停下来，直直看向路过的众人。
木牌挂在窗口旁边，上面写着。
【金币、魔晶、材料皆可兑换。】
【只认价值，不问来历。】
【换入收取一成，换出收取一成。】
【离柜以后，真假自负。】
不愧是秘巷，连手续费都收得如此理直气壮。
她将装有金币的钱袋放进托盘，下一秒托盘自行缩回窗口，响起一阵细密的咀嚼声。
片刻后，一张苍白的嘴从窗口里挤了出来，嘴唇上下翻动，吐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标准金衡金币。扣除兑换费，合计三百八十六黑筹币。”
黑色托盘重新伸了出来，放着十几枚薄薄的黑色金属片。
瑟琳拿起其中一枚，感觉触手冰凉，每一枚的纹路都不一样。
【秘巷黑筹币】
【受到特殊交易规则保护】
【仅用于赤鸢秘巷内部结算】
【离开秘巷后不具备直接购买力】
瑟琳将筹码和筹牌收好，惨白灯笼里的眼珠缓缓转开，重新看向下一名客人。
兑换结束后，她才真正踏入秘巷，眼前的空间也随之豁然开阔。
当时有诺拉妮带路，她们一路穿过赌桌和主要街区，都没仔细观察这里的环境。
如今独自进入，她才真正意识到：
赤鸢是人族的自由贸易之城，那么秘巷，便是属于所有种族的自由贸易之都。
瑟琳好奇的继续往里走，根据不太显眼的路牌，她来到入口附近最外层的“跳蚤区”。
这里出售的大多是来历不明，却还算不上禁忌的东西。
一名长着四条手臂的虫裔摊主正同时修补两把弩。
她上半张脸覆盖着坚硬甲壳，四只手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隔壁的哥布林则蹲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大声兜售各种瓶装声音。
哭声、笑声、婴儿的啼哭、临死前的惨叫，全都被封在细长玻璃管里。
每当有人靠近，几十只瓶子便会同时轻轻震动。
不远处，一个浑身包裹着湿布的鱼人正趴在装满黑水的石槽里。
它的摊位上摆着几十颗拳头大小的珍珠，每一颗内部都蜷缩着一个微小人影。
有人询价，它便从鳃边吐出一串泡沫。
挂在石槽旁的铜片自动翻译道：
【海中梦境，一颗可睡七日。】
瑟琳没有停留太久，沿着街道继续向前。
越过灰货区后，头顶出现一座由黄铜齿轮拼成的巨大路标。
齿轮缓慢转动，不断变换上面的文字。
【左侧：异物棚】
【右侧：旧械场】
【下层：红井】
【持铁筹者可进入：黑契区】
【无事者不得靠近封存层】
异物棚里传出各种混杂的叫声。
笼子里装着长有六条腿的幼年岩蜥，透明水缸中漂浮着拳头大小的蓝色软泥，一只形似木箱的拟态怪正不断张开盖子，试图咬住靠近的客人。
更深处则能看见大量稀有种族。
披着兜帽的兽人压低耳朵，从人群边缘匆匆经过。
一名身材高大的蜥蜴人肩上扛着三只货箱，粗壮尾巴拖过地面，将挡路的人直接扫到一边。
两只只有普通人胸口高的菌人并排坐在摊位后，宽大的菌盖下看不见五官。
每当有客人询价，它们身上便会飘出不同颜色的孢子，再由挂在摊前的翻译风铃报出价格。
还有一道半透明的人影站在旧衣摊后。
它似乎没有实体，身体被风吹得不断散开，只能将自己寄存在一副老旧铠甲里。
每卖出一件衣服，铠甲胸腔中都会传出一声满意的叹息。
人族在这里反倒显得普通，甚至是很脆弱。
不同种族、魔物、亡灵和佩戴面具的客人挤在同一片地下街区。
有人交易药材，有人买卖情报，也有人用未来十年的寿命，换取一瓶据说能让断肢重新生长的红色药液。
瑟琳没有在继续闲逛，而是收回视线，转向右侧的旧械场，那里才是她今晚真正的目的地。
越靠近旧械场，街道便越宽。
地面铺着承重用的黑铁板，铁板下面不断传来齿轮转动的低响。
几条嵌入地面的轨道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载满货物的平板车在没有人推动的情况下自行前进。
两侧摆放的东西也越来越大。
缺了一条手臂的战争傀儡、只剩半副骨架的人偶马，被烧得只剩金属框架的炼金坩埚。
一艘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地下的破旧沙舟，船帆上还凝结着大片永远不会融化的黄沙。
瑟琳的视线在那艘船上停了一瞬。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诶，你换新铁锤了？”
一名胡须编成三股的矮人快步追上同伴，目光落在对方腰间那柄崭新的黑铁锤上。
“旧的那把呢？”
另一名矮人拍了拍腰带，颇为得意地说道：
“这都被你发现了？旧的当然是放在——”
“等一下！这里不能打广告！”
瑟琳伸出手掌，下意识大声打断。
两名矮人同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其中一位拿着新铁锤的矮人皱起眉头：
“什么广告？我是说旧的放在旧械场寄卖了。”
旁边的矮人也用一种看怪人的眼神打量她。
“莫名其妙。”
两人嘀咕着走远，很快消失在一台巨大机械后方。
瑟琳站在原地，无奈的叹出一口气。
怎么那些无孔不入的广告，到了这里都还能听见啊。
大概这就是二手交易平台的共同性吧。
瑟琳收回心绪，朝着专门处置车辆和大型抵债资产的沉货区继续走去。
一排排货车停在石柱之间。
有些车身还保留着原商队的徽记，有些已经被拆得只剩底盘。
驮马、角兽和巨型蜥蜴被分别拴在不同区域，脖颈上挂着写明年龄、健康状况与抵债价格的木牌。
瑟琳刚踏入区域，一名身材矮小的老侏儒便迎了上来。
他的右眼被一枚不断伸缩的黄铜镜片取代，腰间挂满钥匙和小锤，走路时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买车，还是卖车？”
“买。”
瑟琳将声音压低了一些。
“五辆能够跑长途的货车。七日内必须上路。”
侏儒黄铜眼里的镜片立刻转动起来。
“要求倒是不多，预算呢？”
瑟琳从斗篷下取出一张不记名兑付券，只露出上面的数额，没有让他看见背后的来源印记。
这是莱奥拉用北门仓库和合作契约作担保申请来的短期周转金。
数额算不上宽裕，却足够让对方知道她不是进来看热闹的。
老侏儒的态度立刻认真了几分。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