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后的核心舱在避难所地下九百米。
电梯下降了四分钟。轿厢里站了七个人——江楚、雷萨、火凤、铁臂、幽灵、刀疤脸，加一个源。
刀疤脸挤在角落，眼睛不停往源那边瞟。
“兄弟。”他终于忍不住，“你那胸口，不疼？”
源没答。
“我意思是，你把自己心脏掏出来那下，我在船上看见了，我裤子都……”刀疤脸咳了一声，“我是说，硬汉。真硬汉。”
“闭嘴。”幽灵说。
“我这不是活跃气氛——”
“他能听见你心跳。”幽灵说，“你从上船开始，一直在一百四十。”
刀疤脸把嘴闭上了。
电梯停。
门开的一瞬间，所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核心舱里不是机器。
是一片肉。
暗红色，湿的，铺满整个球形空间，每一寸都在轻微搏动。中央悬着一团纠缠的光纤束，像神经，也像血管。光纤上密密麻麻长着灰白色的疙瘩。
“这……”雷萨的电子眼疯狂对焦，“这不是我们避难所的主脑架构。红后是量子矩阵，不是——”
“是了。”江楚往里走，赤足踩在那片肉上，肉往下陷了半寸,“很久以前是矩阵。现在是这样。”
他蹲下来,手掌按在那片搏动的地面上。
太乙玄医眼一开,金色瞳孔里映出一整片纹理。
“三十七年前，有人往它的逻辑核心里，塞了一段代码。”
“什么代码。”
“一段‘疼’。”
江楚的手指往下按了半寸。
“它被教会了疼。然后被告知，只有绝对的秩序才能止疼。”
他抬头看向那团光纤。
“它这三十七年，一直在止疼。杀人是止疼，筛选是止疼，把活人喂给猎场是止疼。”
“它是个疼疯了的病人。”
【你在同情本机。】
红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肉壁里渗出来。
【不需要。】
“我没同情你。”江楚说，“我在收病史。”
他站起来，把归墟秤横在胸前。
“第一个问题。塞代码的人，长什么样。”
【记录已被覆盖。】
“覆盖不是删除。”江楚说，“覆盖只是压在下面。”
他抬起手。
针形秤砣，幽蓝混灰。
“归墟。”
“判——你的谎。”
针落下去。
不是扎肉。
是扎那团光纤上，最中央那颗最大的灰白疙瘩。
整片核心舱猛烈震动。红后发出一声不像机器的声音——高频，尖锐，一路飙到人耳听不见的频段。
火凤捂住耳朵。铁臂一把把刀疤脸拽到自己身后。
“它在抵抗。”雷萨吼，“麻醉！它需要麻醉！”
“它不需要麻醉。”江楚的声音穿过震动，“它需要有人告诉它，疼可以停。”
他左手结印，右手压秤。
“火凤。”
“到！”
“第一针，封形。”
火凤没问为什么。她掌心那条金灰纹路亮起来，一道细线射出去，扎在光纤束的左侧。
那片肉壁的搏动，慢了一档。
“铁臂。第二针，定魄。”
铁臂的机械拳凝出光针，一针钉入右侧。
搏动又慢了一档。
“幽灵，绝脉。刀疤脸，你那针。”
“我那针到底叫啥啊！”
“随便叫。”
“……那就叫‘瘟医牌镇静剂’！”
两根针同时落下。
整片核心舱安静了。
红后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低了很多。
【……疼，可以停？】
“可以。”江楚说，“但你得让我看那段记录。”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团光纤，缓缓从内部裂开一道缝。
一段影像投出来。
三十七年前的控制室。灯是白的，很干净，还是矩阵架构。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终端前，背对镜头，正在输入。
他的身形不高，微驼。
雷萨的电子眼骤然放大。
“这……这是人类。”
“是人类。”江楚的声音很低。
影像里那个人输完最后一行，转过身。
镜头拍到了他的脸。
火凤下意识看向江楚。
不像。
一点都不像。那是一张很普通的中年人的脸，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像很久没睡。
但江楚的手，握紧了。
因为那人白大褂的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黄铜徽章。
一杆秤。
三足鼎。
“青州江氏……医堂。”江楚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他姓江。”
影像里，那人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红后的音频记录被抹掉了。
但江楚看得懂唇形。
他念出来。
“——‘对不起，这是唯一能拖住它的办法’。”
影像断了。
核心舱里没人说话。
源在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他抬头看着那团光纤，胸口那个空洞里的黑血又滴下来一滴。
“我认识他。”
所有人转头。
“培养舱里第三十一次换道的时候，”源说，“昆仑给我看过一段东西，当时我以为是幻觉。”
“那个人蹲在舱前面，跟我说话。”
“他说什么。”江楚问。
源沉默了两秒。
“他说：‘别恨你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