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臂拿机械臂挖，四十分钟，挖穿了三丈板结的焦土。


    井壁是原始的青砖，一块没塌。挖到底的时候，铲头“铛”地磕上了一样东西。


    铁盒。


    军用规格，四十公分见方，通体锈死，边角焊得死死的。


    铁臂把它抱上来，放在那片墙根下。


    “焊死的。”铁臂说，“没锁孔。”


    “对。”江楚蹲下来，手掌按在盒盖上。


    太乙玄医眼开。


    金色瞳孔里，那层锈壳的纹理一层层剥开。


    “不是锁。”江楚说，“是缝合。”


    “啥？”刀疤脸伸头。


    “外科缝合的手法，用在了金属上。”江楚的手指沿着盒盖边缘走了一圈，“十四针，双股，间距一致。”


    “他没打算让人撬开。”


    “他打算让人拆线。”


    江楚抽出归墟秤。


    针形秤砣，幽蓝混灰。


    “归墟。”


    针尖极轻地点在盒盖第一道焊缝上。


    “拆——第一针。”


    “叮。”


    一小截金属丝，从盒盖上翘了起来。


    十四针。江楚一针一针拆，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给活人下针。拆到第九针的时候，他的额头开始出汗。


    火凤憋不住:“为什么不直接砸开。”


    “因为里面有活的。”江楚说。


    所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第十四针。


    “叮。”


    盒盖弹开了。


    里面躺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本手写的本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第四十九号。


    第二样，一枚黄铜徽章。一杆秤，三足鼎。跟录像里那个人别在白大褂上的一模一样。


    第三样，一小截白色的丝。


    极细。上面挂着一个光点。


    一个。


    江楚的呼吸，停了。


    源在他背后，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那是……种子的残魂。”


    “不是种子。”江楚说。


    他伸手，把那截丝拈起来。


    那个光点在他指间跳了一下。


    不是四十八颗里的任何一颗。这一颗的颜色，是暖的。


    “这是我爹自己的。”江楚说，“他从自己身上抽了一截。”


    “他给自己也留了标本。”


    火凤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自己都没察觉。


    江楚把那截丝小心收进袖中，跟另外那根并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那本本子，翻开。


    第一页，字很潦草，是赶时间写的。


    “给来收我尸的那个孩子。”


    “如果你翻到这一页，说明我赌对了。也说明我死了。这两件事只能同时成立，我很抱歉。”


    “三件事，按顺序看。”


    “第一，我不是医生。我这一辈子最高的成就，是把一台要杀两百万人的机器，骗成了一扇门。我用的不是道，是话术。你别学。”


    刀疤脸抹了一把眼睛:“你爹……你爹说话真像你。”


    江楚没抬头。


    “第二，昆仑不是敌人。它是一个烂了很久的病灶，会自己长手。你打不死它，只能治。但你千万记住一件事——”


    那一行下面，划了三道横线。


    “不要坐进那个舱位。”


    “它给你一切，只为了让你自愿走进去。你一旦坐进去，你就不是医生了，你是第四十九块补丁。它把你缝在自己烂掉的地方，多撑十年，然后接着找第五十个。”


    “第三——”


    江楚翻页。


    后面的字，笔迹变了。


    抖得厉害，墨迹压得很深，像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力气。


    “第三，我坐进去了。”


    甲板上没人出声。


    “我知道我不够格。我坐进去撑不了十年，我只能撑一台设备的功率。但我算过了：只要那台舱一直被占着，昆仑就没法启动第四十九次。”


    “它得等我死。”


    “我死了，舱就空了。”


    “所以我不死。”


    江楚的手，很轻地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儿子。”


    “我不知道来的是老大还是老二。”


    “老大九岁被带走，走的时候在昏睡，什么都不知道。别恨他。”


    “老二在院子里扎麻雀，手抖，我踢了他一脚，说医生不能疼。”


    “那句话是错的。”


    “医生会疼。医生只是不许在下针的时候疼。”


    “我写这本东西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所以你看，我这三十七年，一针都没下过。”


    “来收我的尸吧。”


    “但先答应我一件事。”


    “——不许把我当药。”


    江楚合上本子。


    他跪坐在那片焦土上，好一会儿没动。


    风从塌墙那边刮过来，那半块牌匾晃了两下。


    没人敢说话。


    最后是江楚自己站起来的。


    他抬手抹了一下脸，把本子塞进怀里，把那枚黄铜徽章别在了自己灰衣的左胸口袋上。


    位置分毫不差。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口井。


    “铁臂。”


    “在。”


    “继续挖。”


    “底下八百九十七米。”铁臂的电子眼跳出数据，“青砖井壁到这儿就断了，下面是岩层。”


    “不用你挖。”


    江楚把归墟秤横起来。


    秤杆正中那颗心脏，跳了一下。


    “归墟。”


    “开——门。”


    针形秤砣的幽蓝光芒，直接扎进井底岩层。


    不是炸开。


    是“消解”。


    从井心开始，一条笔直的通道往下延伸，岩层被一寸一寸从这个宇宙里划掉，没有碎石，没有尘土，只有一个绝对光滑的圆洞。


    九百米，四十七秒。


    洞底，亮起了一点光。


    很微弱的蓝色。


    主脑的声音从骨舟通讯里传出来，第一次带上了某种波动。


    【检测到49号培养舱。】


    【状态更正。】


    【此前判定为“空置，待入”。】


    【重新扫描后判定为——】


    主脑停了两秒。


    【占用中。】


    【占用者生命体征：极微弱。】


    【自主意识活动：存在。】


    【备注：占用者刚刚，对本机发出了一句指令。】


    火凤一把抓住栏杆:“什么指令？！”


    【指令内容:“别让他下来。”】


    【签发人:江启年。】


    江楚站在井口，往下看了三秒。


    然后他一脚踩上了井沿。


    “大佬！”刀疤脸扑过来，“你爹说别下去！”


    江楚回头。


    他左胸口那枚黄铜徽章，在废墟的光里晃了一下。


    “他说的是‘别让他下来’。”


    “他没说是我。”


    江楚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