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三个字，姚明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序列者的五感远超常人，他不可能听错。
司雨凝那三个字，仿佛还在他耳旁不断反复播放。
他原本已经动摇了。
林亦航的命攥在对方手里，再拖下去，可能两个人都保不住。
交出司雨凝，至少能换回林亦航。
这是他作为车队队长必须做出的取舍。
尽管这个取舍让他十分痛心。
可司雨凝主动开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意味着她自愿离开。
可越是如此，他反而越不想放司雨凝去对方车队里。
“沈队长。”
姚明远挣扎着开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祈求，“能不能换个条件？和平车队不能没有司小姐。”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不敢去看司雨凝的眼睛。
沈夜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淡淡重复一次那句他前面说过的话：“我说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说完，他转身就走。
司雨凝尽管意识模糊，但还是能感觉到那个脚步声在远离。
那种濒临死亡的冰冷感正从被烧焦的半边身体一寸一寸地往心口蔓延。
她现在对痛觉已经麻木了，真正让他难受的是那种在生死之间徘徊煎熬。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于是她挣扎着抬起头。
光是这个动作就几乎耗尽了她仅剩的全部体力。
她的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能勉强捕捉到那两道正在走远的轮廓。
一高一低，一男一女，正在朝那辆房车走去。
她用尽浑身仅存的力气，再一次说出了那三个字。
“我答应。”
声音不大，但沈夜这次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脚步紧跟着也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那抹笑意在淡蓝色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目光越过已经瘫在地上的司雨凝，落在姚明远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调侃：“看来你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牢固嘛。”
“你在这费尽心思替她争取，人家好像不太领情。”
姚明远闻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句话精准地戳在了他最痛的那个点上。
他不明白。他完全不明白司雨凝为什么会答应这种要求。
要是落到沈夜这种人手上，那下场可想而知。
他明明在尽力保全她了。他甚至都做好了放弃一切的准备。
可她为什么还要拒绝自己的好意？
沈夜的一句话，就让他脑海中脑补出一段关于ntr的剧情。
他越想越觉得胸口发堵，越想越觉得有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又找不到任何发泄的出口。
反观对于这种事，沈夜只觉得可笑，甚至还有点兴奋是怎么回事？
反观司雨凝的想法，她此时的想法简单到了极点。
那就是她只想活下去。
人越是到了濒死的时刻，求生的欲望往往会愈发强烈，压倒理性，压倒尊严，压倒一切后天构建的道德和情感。
此刻的司雨凝不是和平车队的序列者，不是一个拥有规则之力的执法者。
她只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活下去的动物。
沈夜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这种求生本能。
他见过太多次了。
前世在战场上，在那些被子弹打穿了肺叶还在地上爬行的敌人眼中，在那些被炮火炸断了腿还拼命往掩体后面挪动的战友眼中。
当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一个人的时候，活着的欲望会以一种最原始，最丑陋也最真实的方式爆发出来。
所以他相信她是认真的。
这一次，沈夜没再跟姚明远废话。他三两步走回对方面前，弯下腰，一只手伸过去，动作干脆利落地将司雨凝从地上捞了起来。
姚明远下意识地想要伸手阻拦，但他的手刚抬到一半，就对上了沈夜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那只手就这么悬在半空中，僵了整整两秒，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
司雨凝感觉自己被从姚明远身旁剥离的那一刻，身体的本能让她想要挣扎。她的腰被一只结实的手臂牢牢环住，那只手一点都不温柔，像是拎一件货物一样把她固定在怀里。
她试图用手去推沈夜的胸口，但那只手的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现在的她连活命都成了问题，哪还有多余的力气去反抗一个能单杀高阶诡异的男人。
沈夜自然知道这个女人不安分，但他完全不在乎。
他低头瞥了她一眼，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到手的东西，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房车旁的宋诗雅。
“先吊着她这条命。”他的语气极其平淡，“然后去治那个姓林的。”
宋诗雅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沈夜一只手揽着另一个女人的同时，还用一种近乎命令似的口吻对她说话，好像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而她呢，她开了整整一夜的车，又在刚才的战斗中一直守在车里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等到战斗结束，跑下车来确认他有没有受伤，却换来了这样一幕。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从心底涌了上来。
但她是个聪明女人。
她知道沈夜不是那种会因为女人的脸色而改变决定的男人。
她的情绪和态度，一点也不重要，反而还会降低自己在这个男人心里的好感。
在两人经历那么多事后，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跟这个男人产生了某种绑定。
她对沈夜的依赖性已经到了离开了对方就会死的地步。
这一点也不夸张，一旦她离开了沈夜，凭借她自己，她绝对活不过两天。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
她走上前，蹲到司雨凝旁边，双手悬在那片被烧得焦黑的皮肤上方，发动了圣愈之光。
温润的白色光芒从她的掌心溢出，像一层薄纱覆盖在司雨凝的伤口上。
焦黑的死肉停止了向周围扩散的趋势，边缘处开始缓慢地渗出透明的组织液，新的肉芽在光芒的刺激下艰难地冒了出来。
但宋诗雅只是止住了伤势的蔓延，没有多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去加速愈合。
按沈夜说的，吊着命就行，多余的事她一点也没做，也不敢做。
随后她站起身，走向瘫在另一侧的林亦航。
反观林亦航的情况比司雨凝好不了多少。
外伤虽不多，但内伤极为严重。
能撑到现在还没死，全靠九阶序列者的身体素质在硬扛。
宋诗雅蹲下身，将手掌贴在他的胸口，圣愈之光再次亮起。
林亦航体内的断骨在光芒的牵引下重新对位，愈合，扎进肺叶的碎片被缓慢地推回原位，内出血在光芒的照射下逐渐止住。
仅仅三分钟，林亦航的呼吸从紊乱变得平稳，原本灰败的脸色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睁开了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第一眼看到的是正在收回双手的宋诗雅。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正抱着司雨凝的男人身上。
沈夜！
林亦航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的右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按上了剑柄。
他猛地站起身，身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撕裂了几处，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这个男人。
这个冷血无情，甚至借着自己的命去胁迫姚老师和司小姐的男人。
“小航！”
姚明远的身影比他更快。
他一个箭步挡在沈夜和林亦航之间，双手死死按住了林亦航握剑的手腕。
“姚老师，你放开我……”
“闭嘴。”
姚明远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林亦航从未听过的东西在里面。
不是愤怒和斥责，是一种近乎于恳求的疲惫。
他认识姚明远这么久，第一次在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永远面带微笑的男人脸上看到了这种表情。
林亦航愣住了。
姚明远见他不再挣扎，松开手，转过身，对着沈夜和宋诗雅的方向拱了拱手。
动作僵硬，表情是那种一眼假的笑。
“沈副队长，宋小姐。多谢二位出手相救。”
说完，他拽着林亦航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向和平车队的营地。
回到车队后，林亦航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甩开姚明远的手，声音因为愤怒而发着抖：“姚老师！你为什么要拦我？对他那种人，你居然还跟他说谢谢？我……我刚才就差一点……"
他气得有些语无伦次。
“够了。”
姚明远的声音突然拔高，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随即又把那股上涌的情绪硬生生又压了下去。
“小航，你以为我想落到如今这个境地吗？”
“你以为我不想把司雨凝留在车队里？你以为我看着那个沈夜用那种眼神看我的时候，我不想跟他拼命？”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我不能。”
“刚才要没拦住你，你拔剑的那一刻，沈夜就已经有了杀你的理由。”
“别忘了，整个和平车队能正面对抗诡异的，只有你一人了。”
“你要是死了，剩下那些人，他们怎么活？”
林亦航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情绪上头是，他确实忽略了很多东西。
比如他跟沈夜实力的差距，比如他身后还有一群他需要保护的人，比如他还要活下去，寻找失散的家人。
林亦航彻底沉默了。
就算跟沈夜拼死了，又有什么意义？
“对不起，姚老师。”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是我太冲动了。”
姚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年轻人，气盛是好事，但你要切记，不要再被怒气冲昏了头脑。”
说完，姚明远转身上了那辆重卡。
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另一边，宋诗雅面无表情地继续给司雨凝做着恢复治疗。
连续治疗两个重伤的序列者，对她而言还是太吃力了。
汗水不断从她那雪白的脖颈滑落。
就在沈夜静静观赏时，贺云平从不远处一路小跑过来。
“沈队，安队。”
他房车门口站定，喘了口气，开始汇报情况:“刚才的战斗中，咱们车队运气不错，就死了三个人。”
“而且还都是之前赵彪那边的老人。”
他停顿了一下，用手背抹了把汗，声音压低了一些：“和平车队那边就没那么走运了，他们的营地离那只诡异太近，诡异动手时优先杀的，都是他们的人。”
“我粗略算了一下，和平的人手大概折了将近三分之一，少说也死了三四十个。”
沈夜听完，沉默了几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对于那三个死去的人，他没有太多感觉。
他在意的人，不过就是车里宋诗雅和安宁。
一个能在关键时候给他提供治疗以及免疫痛觉的buff。
一个能帮他避开诡异扎堆的区域。
可以说，这两个女人现在不异于他的左膀右臂。
“贺管事。”
沈夜想了想，开口说道:“带些人去对面，把和平车队那些死了的人的物资收集一下。”
“动作快点，他们可能马上就要走了。”
贺云平闻言，脸上露出几分难色。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斟酌着措辞：“沈队，这……不太好吧？人家刚死了那么多人，咱们这时候去收东西，会不会有点……”
不道德三个字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现在都末世了，谁还管你道不道德？
“诡异是我杀的。”
沈夜知道他想什么，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那些东西自然就是我的战利品。”
“对方要是阻拦，就说是我的意思。他们要是不服，让他们来找我。”
有了这句话，贺云平彻底没了心理负担。
他甚至露出了一丝跃跃欲试的表情，转身就去叫上了几个跟他关系不错的队员，人手拎着几个空麻袋，大步流星地朝和平车队的停车区走去。
图中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一脸忧虑：“贺哥，我们这么明目张胆，等会和平车队那群人揍我们怎么办？”
贺子平咧嘴一笑：“怂个毛，这是沈副队的意思，他们敢动手，得先问问沈副队那把横刀答不答应。”
他们刚撬开第一辆车的车门，姚明远就带着人围了过来。
来的人不少，有十几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没褪干净的恐惧和愤怒。
他们在沈夜面前唯唯诺诺，但在贺云平面前，还是敢大声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