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七铜牌领回来的第二日，周岳便把院中草靶挪到墙根。
左腿箭孔已经结痂，迈步时仍轻轻扯着皮肉。沈知微拿厚布缠住他的脚踝，又在草绳上挂了两只装满碎石的布袋。风一吹，草靶便沿院墙来回摆动。
周岳踩着七处落脚点开弓。
羽箭擦过草靶边缘，扎进后方土墙。第二箭提前封路，箭杆贴着草绳飞过。第三箭穿过靶心，草靶转了半圈才停下。
他拔回箭矢，重新摆好脚步。
从天亮练到午后，院中泥地已经踩出七个坑。肩头刀伤裂过两回，沈知微拿着药箱出来两回。到了第五次换药，她终于扣住弓身，不肯松手。
“韩队正让你练移动靶，没让你拖着伤腿把院墙射塌。”
“冬巡开山以后，弓手要走在甲卒前面。赤岭里的凶兽不会等我养好伤。”
“那也得让这条腿撑到开山。”
沈知微割断药布，把止血散压进伤口。她系紧布结，将一碗山魈骨汤推到周岳面前。
“喝完歇半个时辰。下午用练功弓，三石弓不准拉满。”
周岳端起骨汤喝净，仍盯着墙边的草靶。
三日练射，他已经摸清借步换势的用法，箭术却还差四点熟练度。固定靶与活物之间，隔着变向、风力和遮挡。冬巡队伍一旦交战，甲卒与弓手来回穿插，箭路偏出半尺，便可能射中自己人。
歇够半个时辰，周岳换上一石练功弓，又把三只装有砂石的布袋挂在草靶两侧。布袋分量不同，摆动速度也各不相同。
右脚扣住砖缝，他借第五步转腰。
弦声连响。
第一箭穿透左靶。
【基础箭术：小成，297/300】
第二箭从中间草环中心掠过。
“298/300！”
第三箭追上回摆的右靶，截断草绳。
“299/300！”
周岳拔回羽箭，站回起步线。
这一轮，他没有追着草靶移动。风从院墙缺口灌入，左侧布袋先荡出去，草绳随之绷紧。中间布袋分量最重，慢了半拍。右侧草靶转到墙边，再荡回来，必会经过木架前方。
七步走完，三箭先后离弦。
箭矢离弦时，草靶还没摆到位置。
左靶荡来，第一支箭穿透靶面。中靶刚过木架，第二支箭将它钉住。右靶转回，第三支箭穿过靶心。
【基础箭术：大成，1/800】
【领悟：预断箭路】
【可根据风向、目标动作与周围遮挡，提前判断目标的移动位置】
热流从胸腹冲入肩臂。
连续练射积下的酸胀随之散去，掌中的练功弓也轻了几分。周岳射过的箭在脑中逐一重现。山鸡振翅的方向，黑风狼扑跃时的肩背变化，焦雄横刀护面的动作，都被拆成起势、发力与落点。
草绳受风，碎石布袋偏向墙角。箭羽离弦后左右摆了两次，随即稳住。
周岳吐出憋了三日的气，低头检查弓弦。
箭术大成。
进了赤岭，他可以根据凶兽的落脚和肩背动作，提前封住扑杀位置。盾阵交战时，他也能预断甲卒让开的空处，避开自己人。
周岳搭上羽箭，箭头压住右侧草靶将要经过的位置。
弦声掠过院墙。
草靶荡进箭路，羽箭贯穿靶心，扎入墙土两寸。
【基础箭术熟练度加1】
沈知微端着空药碗站在廊下。她走到墙边，握住箭杆摇了摇，箭尾晃了两下便停住。
“这一箭若射在焦雄肩上，他还能回城吗？”
“箭上涂了毒汁，他出不了老鸦涧。”
周岳取回羽箭，将预断箭路的用法讲了一遍。
沈知微听完，把药碗放上窗台，抓住他的手腕。
“真能提前定下位置？”
“看风向，查动作，再算它下一步落在哪里。”
“好。”
她又说了一遍。
“这才算有了保命的本事。”
这些日子，周岳几次带伤回来。如今箭术破境，周岳进山便多了几分活命的把握。
沈知微上前抱住他。
药草味留在她的衣袖和头发间。周岳怕碰翻窗台上的药碗，抬手揽住她的腰。
沈知微没有松开，双臂绕过他的脖颈，抬起脸。
“这是赏你的。”
她亲在周岳唇边，停了片刻，又亲上他的嘴唇。
周岳收紧手臂，将人揽进怀里。
竹筛被风吹得碰上墙面。沈知微攥住他肩后的衣料，过了片刻才抵住他的胸口。
“伤还没好，不许胡来。”
周岳拇指擦过她的唇角。
“这份奖励不够。”
“先欠着。”
沈知微捡起窗台上的药碗，脸颊泛红。
“等你从冬巡回来，我再补。”
她没有催周岳收弓，转身把灶边温着的肉羹端出来，又切了两块狼肉。
“箭术破境也耗气血。先吃，夜里再换一次药。”
她低头整理碗筷，偶尔碰上周岳的视线，便把脸转向灶房。
周岳坐到桌边，吃完狼肉，翻开抄录的《寻迹术》。
这两日除了练箭，他还在巷外分辨车辙和鞋印。泥有多深，鞋底沾了哪种土，车辙压进地面几寸，逐项对照书中记载。
或许是这项技能和他善于观察的天性十分契合，熟练度增长的很快。
午后，一辆送炭板车从门外经过。两道车辙左深右浅，右边轮轴沾着黑油，辙印里还夹着武馆后街常见的细草屑。
周岳推门追出半条巷子。
“老哥，你先前去过武馆后街？”
车夫拉住板车。
“你怎么晓得？”
“右边轮轴漏油，车辙里压着后街晒药用的细草。车身左低右高，右边该卸过货。车上还剩半车炭吧？”
车夫掀开盖布，里面压着半车炭块。
“你这双眼睛，拿来查贼都够用了。”
【寻迹术：入门，1/300】
【领悟：辨痕】
周岳蹲在巷口，将地上几道车辙重新看了一遍。车轮宽窄、吃重深浅、泥土来处，都能逐项分辨。
他回到院中，提起箭袋时，脚步快了几分。
沈知微坐在窗边穿针，见他进门，便停下手里的活。
“怎么了？”
“寻迹术入门。”
沈知微将针穿过箭袋底部。
“一日练成两门技艺。韩队正要是瞧见，往后未必肯只让你当个冬巡弓手。”
周岳在她身旁坐下。
“方才说的奖励，再添一份？”
沈知微手上一偏，针尖擦着布面过去。
她抬头瞪了周岳一眼，脸颊又红起来。
“等你回来，一并算。”
两门技艺接连提升，周岳把冬巡所需物件重新排过一遍。
箭矢三十支，止血散两包，驱兽粉一包，火绒两份。肉饼与水囊分别封好。
沈知微取来粗线，把箭袋底部重新缝紧。每处针脚都拉了两遍，末尾还打了两个结。
“这趟随草料车去北墙，路上该比老鸦涧安稳。真出了事，先护住自己。草料没了还能再运，人没了，我上哪儿找去？”
“草丁十九与那两名死者的木签挨着号。第一趟押运，未必只送草料。”
“仓里若有人认得木签，别当场追问。记住他的长相，回城再查。”
沈知微把一小包解毒丸塞进他的衣襟，手掌按住冬七铜牌。
“巡检司的牌子能护住周家，也能让你走在前面挡凶兽。进了名册，更得提防身后。”
周岳覆住她的手。
“我能断箭路，也能辨痕。谁要从背后动手，总会留下东西。”
沈知微抿住唇，凑到他耳边。
“平安回来，我亲自把奖励补上。”
说完，她抱起缝好的箭袋进了屋，脚步比平日快了不少。
周岳摸了摸耳侧，笑了一声。
风穿过院门，灌入堂屋。
桌上的押运木签被吹得翻了个面。
草丁十九。
四个刻字朝上，木纹深处还压着一层没有清净的暗红泥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