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慕玄铮做了一个简短的梦。
梦里,苏落梨说的那个假设竟成了真。
他真的认错了救命恩人,在苏府白白蹉跎了一年多的光阴。
画面一转,女人撕心裂肺的嘶吼砸进耳中。
“……玄铮,是你自己蠢,关我什么事?!”
慕玄铮猛地睁开眼,心跳久久未能平息。
苏落梨不知何时滚进了他怀里。
梦里那张因伪装被撕破而扭曲狰狞的脸,和眼前这张温和恬静的小脸重叠,又分开。
是同一个人,却又极其不同。
待他再回想,梦境又变得模糊,只记得她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和那句嘶吼。
慕玄铮缓缓抬起手,指腹沿着苏落梨纤细的脖颈细细摩挲。
指尖下脉搏跳动均匀,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幼猫。
他垂下眼,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翌日。
苏落梨醒来时,慕玄铮和往常一样早已出了府。
她伸了个懒腰,还没来得急下床。
照月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眉飞色舞地比划。
“小姐,王家公子昨儿夜里叫人给废了!”
苏落梨还没反应过来:“哪个王家公子?”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日调戏小姐的王越祖!”照月的眼睛亮得惊人,“听说巡夜的官差发现他的时候,身下全是血,袍子都染透了。王员外连夜把全城的大夫都请到了府上,你猜怎么着?”
问完,照月自顾自答:“没救了!那东西整个爆了,华佗再世都救不回来!”
苏落梨瞪大了眼睛。
那东西是她想的那东西吗?
随即,她眉眼间的笑意绽开,压都压不住。
“可知是哪位英雄替无数少女除了这个祸害?”
照月摇头:“官府查了一夜,愣是一点线索都没找着。还听人说他身边那个最受器重的小厮,也被人拔了舌头。”
她说着重重哼了一声。
“跟着那样的主子作威作福,活该!果然,作恶多端的人迟早要遭报应,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话音刚落,一旁的照水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
照月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以前的小姐虽没有王越祖那般恶贯满盈,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若按方才那话来说,小姐岂不是也要遭报应……
苏落梨对上照月慌乱转动的眼珠子,尴尬地咳了两声。
别怀疑,就是你想的那样……
你们小姐早就遭过报应了……
外头的茶楼酒肆也炸开了锅。
食客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啧啧有声。
有人觉得大快人心;
也有人下意识夹紧了双腿,感慨一声:“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呀……”
不少人猜测,是王越祖平日里糟蹋的良家姑娘太多,被哪个受害者的家人寻了仇。”
申时末。
慕玄铮回府时,苏落梨正在厨房洗手作羹汤。
她想起他昨晚说的掐死、做成人彘,心里怵得慌,便故意算着他回来的时辰才钻进厨房。
必须让他瞧瞧,她现在对他有多上心。
这么热的天,她亲自下厨给他做饭,这份心意总该领情吧?
慕玄铮回到千梨苑,没看到苏落梨,也没看到摆出来的晚膳,便问院子里洒扫的丫鬟:“小姐呢?”
丫鬟:“回姑爷,小姐在厨房做晚膳呢。”
慕玄铮闻言,转身出了千梨苑。
厨房里热气蒸腾。
苏落梨将袖子挽到臂弯,握着锅铲左右翻炒锅里的鸡肉。
莹白的小臂在火光映照下越发晶莹如玉,额角沁出细汗,几缕碎发黏在颊边。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一张热得红扑扑的小脸,朝他露齿一笑。
“相公,晚膳还得等一会儿,你先去沐浴吧。”
慕玄铮没动,只立在门口,静静看她。
苏落梨本就存了作秀的心思,但被他这么盯着,倒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锅里咕嘟冒泡,她手忙脚乱地去够盐罐。
照水赶忙拦住:“小姐,盐刚刚已经加过了……”
苏落梨握勺的手僵在半空,耳根发烫。
“呵呵……我这记性……越发不好了。”
她讪讪把盐勺放回去,又将灶台上洗好的蘑菇倒进锅里,和鸡肉一起翻炒。
慕玄铮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眼睫很长,眼尾余光偷偷瞟他。
像只偷食的小猫,一边伸爪子一边觑着主人有没有发现。
这副勾人的模样,怪不得会遭人惦记。
他没再停留,转身回了千梨苑。
回房拿换洗衣裳时,他瞧见那本话本还静静放在床头。
慕玄铮想到昨晚那个梦,上前拿起来,一目十行地翻看。
越看,眸色越深。
半个时辰后。
苏落梨过来叫人:“相公,可以用晚膳了。”
慕玄铮将话本放回原处,起身出来。
苏落梨见他身上还穿着回来时的衣裳,微愣:“相公,你还没洗吗?”
慕玄铮语气平常:“歇息了一会,等下再洗。”
苏落梨不疑有他:“那先用晚膳吧,吃完再洗。”
慕玄铮“嗯”了一声,随她去了膳厅。
桌上摆了三荤两素一汤,卖相不错,香气扑鼻。
慕玄铮很给面子地吃了个干净,放下筷子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府里有厨娘,这些事不必你来做。”
苏落梨心里嘀咕:我这不是想在你面前表现,好等你身份大白那天,饶了我的狗命么……
她脸上绽开一朵笑,嘻嘻道:“我每日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相公在外奔波辛苦,我偶尔替你做一两顿饭,也是应当的。”
慕玄铮被她脸上的笑晃了一下眼,顿了片刻,才淡淡道:“随你。”
苏落梨被噎了一下。
什么叫“随你”?
他不该说一句“夫人辛苦了”吗?
难道是嫌弃她做的菜不好吃?
可瞧桌上光了的盘子,也不像嫌弃的样子啊。
她隐晦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下次不给你做了!
那小动作没逃过慕玄铮的眼睛,他抿了抿唇,没再多说什么。
隔天。
天刚蒙蒙亮,慕玄铮便到了渡口接货船。
一直负责给他送海货的老萧满脸歉意。
“玄东家,今明两日的货照旧,但后面几天暂时不能送了。您看,明日要不要多送些给您备着?”
慕玄铮不解:“为何?”
老萧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嗓门。
“听说京里要来一位大官,到清泉县体察民情,走的水路。我们东家担心货船冲撞了贵人,让大伙儿歇上几日。”
说到这,他又叮嘱道:“百味楼是清泉县最好的酒楼,说不定那位贵人还要在你那儿用膳呢。到时候你可千万警醒些,稍有差池,那可是掉脑袋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