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颜夕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一年前救人的事是她背着父亲偷偷做的,若当着父亲的面抖落出来,回去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斥。
她忙摇了摇头,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认错了,还望玄东家见谅。”
慕玄铮点了点头,没有深究。
林景堂也只当女儿认错了人,并未放在心上,转而朝慕玄铮郑重地施了一礼。
“玄小兄弟,上次孙儿顽劣,多亏你与令夫人施手搭救。老夫今日携小女途经此地,特来登门致谢。”
慕玄铮虚扶了他一把,语气客气。
“林老爷言重了。当日内子不过是举手之劳。况且,林少爷与林少夫人已赠与苏家十万两银票,此事便算了结了。林老爷往后不必再提。”
林景堂却不赞同。
“玄小兄弟这话可不对。你与令夫人于我林家有大恩,岂是区区十万两银票便能两清的?今日老夫特意为小兄弟与令夫人备了些薄礼,聊表感激之心。”
他话音落下,厅外便有一群林家仆从鱼贯而入。
每人手中捧着的礼盒摞得极高,转眼便将苏府的正厅摆得满满当当。
连落脚的地方都显得有些局促了。
林颜夕见慕玄铮似要开口推辞,抢先一步温声开口。
“玄公子,家父在京中听兄长与嫂嫂说完此事后,心中惊惧之余又深感庆幸。”
“若没有您与尊夫人,我们一家只怕要承受失亲之痛。”
“如此大恩,家父说定要亲自登门道谢,方能抵得上心中万分之一的感激。”
“所以,玄公子万万不可推辞。”
她言辞恳切,一双眸子澄澈清亮,倒不似客套虚言。
林景堂亦是情真意切。
慕玄铮便没有再坚持让他们把东西搬回去。
林景堂的神色松快了些。
“老夫听闻玄小兄弟要在蓝田、华阳两县开分号?”
“巧了,我林家的产业遍布苍玄国各州府郡县,若小兄弟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但凡我林家能做的,定竭尽全力。”
慕玄铮微微颔首:“多谢林老爷。若有需要,我定会开口。”
两人又叙了几句闲话,林景堂这才起身告辞。
“玄小兄弟,老夫与小女还要在清泉县待上一段时日。不知令夫人何时归府?老夫还想当面谢她一谢。”
提起苏落梨,慕玄铮便想起她在庄子里乐不思蜀的模样。
唇线微微抿紧了些,他半晌才摇头。
“尚未确定归期。林老爷不必惦记此事,待她回府,我定会将林家的感念之情转达于她。”
林景堂闻言,便不好再多问,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拱手道别。
“那我们便不打扰玄小兄弟歇息了,告辞。”
慕玄铮亲自将三人送至府门外。
林颜夕从厅里一路走到门口,频频偷眼看他。
几次欲言又止,直到上了马车也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罢了,当初她救他一命,如今他同他夫人救她侄儿一命。
一报还一报,当年对他的救命之恩,又何必再提。
而卫云康在跨出苏府大门之前,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立在门廊下的挺拔身影,神色复杂。
即便早已从妻子信中得知靖王殿下已在民间娶妻,且是入赘到了一户苏姓员外府中。
如今亲眼见证,依旧有些不敢置信。
堂堂靖王殿下,竟给一位乡绅员外做了上门女婿。
这苏家、这苏家姑娘到底何德何能……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着待今日回去,定要修书一封,将此间的事悉数禀明帝后,由他们来定夺。
等林家父女和卫云康离开后,慕玄铮也离开了府里。
再回来时已经是戌时末。
千梨苑只有檐下的红灯笼随风微微摇曳。
前段时日他若回来得晚,房间里总会留一盏微弱的烛灯。
可此刻里头一片漆黑。
几日前,周管家安排了一个外院的丫鬟来伺候他的衣食起居。
他将丫鬟换成了小厮。
那小厮名叫周明,是周管家一个远房侄亲。
人勤快,脑子也灵活。
之前慕玄铮安排人跑腿,他都会抢先去做。
只是慕玄铮平日里不喜人贴身伺候,后院也有照月和照水添茶倒水,他即便跟在姑爷身边也无甚用武之地。
如今小姐带着两个丫鬟去了庄子里,他反倒有了出头之日。
见着姑爷回府,周明忙去传热水。
待慕玄铮沐浴完毕,他将屋里的烛灯点亮,又添了热茶,这才退了出去。
慕玄铮躺在床上,好一会儿,翻身面向里侧。
那是苏落梨之前躺着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他有些烦闷地轻啧了一声,把自己的枕头抽出来扔开,换成了苏落梨的。
如此折腾了一通,他这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只是这个晚上他又做了个梦,是之前那个梦的延续。
梦里,救他的是另一个女人,苏落梨一直在撒谎。
真相大白后,他给了苏落梨一封和离书,转头和救他的女人成了婚。
比起苏落梨,那个女人温柔、贤惠、知礼……
至于长相,梦里还是看不清楚。
但他知道,这是他最理想型的妻子。
梦中的他遵从礼制,同那女人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下一步便是行合欢之礼。
慕玄铮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就像在看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可当梦中的他要同新婚妻子行合欢之礼时,慕玄铮慌了,总觉得不该是这样。
他不想同苏落梨和离,也没想过要娶别的女人。
上次他因着气她有太多蓝颜知己,便对她冷漠了些。
结果她就此住去了别庄。
若是知道他同别的女人成了婚,圆了房,她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他想叫停梦中的自己,却发现他只能看着,不能开口。
面前突然闪过两张苏落梨的脸。
一张浓妆艳抹,一张清淡如菊。
他将浓妆艳抹的苏落梨推开,走到现在的苏落梨跟前。
他想同她解释,自己不知为何控制不了这个梦。
可苏落梨却一脸无所谓:“相公,既然你已经娶了其他女人,便不能再来找我。”
他正要回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有些耳熟的温婉女声。
“夫君,她骗了你,你为何还要对她念念不忘呢?”
慕玄铮猛地转身,还不待他看清对方的脸,又一次惊醒过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待看清自己所在之处,意识才渐渐回笼。
回想这场似真似假、似幻似影的梦境。
他一时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翌日。
慕玄铮一大早就去了百味楼。
刘掌柜见他眼底一片青影,有些诧异。
“东家,昨夜没歇好?”
慕玄铮点了点头:“嗯。”
大约是觉得昨晚的梦境太过混乱,自己一头乱麻,想找个人理一理,他又补了一句:“做了个很真实的梦。”
刘掌柜闻言来了兴趣,放下手里的算盘,等着他往下说。
慕玄铮迟疑片刻,又道:“我梦见自己和离另娶,但又非我所愿。刘叔可知这是何意?”
刘掌柜的神情有些微妙:“东家可是决定和小姐和离了?”
他之前劝过东家几次,莫要被所谓的救命之恩困住一辈子,日子过不下去便和离。
可东家始终不允,倒没想到如今他自己竟动了这个念头。
慕玄铮却摇了摇头:“以前有过这个想法,但现在却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并不打算和离。”
刘掌柜闻言,沉吟了片刻。
“或许是东家为开分号的事连日奔波太过劳累,加之这几日小姐去了庄子。日有所思,夜里便做了这样的梦。”
“不如东家再去庄子一趟,将小姐接回来。有时候哄女人,须得适当低一低头。”
慕玄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