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落梨低着头,怕自己脸上的表情一露,便什么都藏不住。
她偷偷瞟了一眼张伯言。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卫大人身后,面色如常,并没有要开口揭穿她的意思。
而仁和帝的神色深得让人看不透,语气里也听不出喜怒。
“朕听说,铮儿这一年里,一直在你府上做赘婿?”
苏落梨只感觉头皮一麻,身体也跟着颤了颤。
让堂堂亲王入赘。
这事真要较真论起来,砍她十次脑袋都嫌不够。
她“砰”的一声又跪了下去。
“……那、那是民女年少不懂事,算不得数的。请陛下降罪。”
萧皇后见她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忍不住抬眸嗔了仁和帝一眼。
“陛下,瞧你把人家小姑娘吓的。”
仁和帝轻咳了两声,脸色稍缓,语气也放软了几分。
“起来吧。朕听卫大人说了,你父亲病重,家中无人支撑。”
“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守着家业,留下一个失了记忆的男人做赘婿,虽说于礼法不合,但也是情势所迫,怪不得你。”
“况且这一年来,铮儿在你府上衣食不愁。朕看他比离京时还长高了些,想必你待他不差。”
苏落梨心里咯噔一下。
您那是不知道原主从前是怎么对他的。
可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
她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又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萧皇后亲自将苏落梨扶了起来,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今夜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本宫与陛下都应你。”
苏落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不知道能不能要一张免死金牌?
她犹豫了一瞬,开口却成了:“民女不图赏赐。只愿靖王殿下能早日康复,往后再无伤痛。”
萧皇后眼中浮起更深的笑意,又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你放心。本宫与陛下此次前来,便是要接铮儿回京的。从今往后,再不会让人动他分毫。”
她顿了顿,语气更柔了几分。
“待铮儿身子好些,你便随我们一同回京。到时陛下会下旨命礼部重选良辰吉日,为你们举行大婚。”
苏落梨猛地抬起头,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举行……大婚?”
萧皇后认真地点了点头,神情郑重。
“你既是铮儿的妻子,自然要昭告天下、普天同庆。往后有本宫和陛下在,没人敢轻视你。”
苏落梨差点脱口而出——可我那是骗婚啊!
上一世,皇后见了原主后,有诸多挑剔,并未说过给他们举行大婚的话。
甚至以没有双方长辈见证,又没走三书六礼为由,不愿承认原主是慕玄铮的妻子。
这一世,不知为何转变如此之大。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含糊道:“民女……民女先谢过娘娘。只是殿下身子还未大好,此事……容后再议也不迟。”
萧皇后见她神色有些慌乱,只当她是小姑娘乍闻要入京,心里紧张,便也没再多说。
“好,不着急,等铮儿养好身子再说。”
苏落梨松了口气,背上却已沁出一层薄汗,黏腻地贴着里衣。
卫云康抬头望了眼外头的天色,神情关切。
“陛下、娘娘,天色太晚了,不如先去歇息。这里留苏小姐和丫鬟守着便可。”
“靖王殿下失血过多,这几日怕都是昏睡多、清醒少,娘娘守着也是熬身子。”
苏落梨连忙帮腔。
“卫大人说得对,这里有民女守着,娘娘放心。您和陛下连日赶路,也累了,不如先去东跨院歇下。”
“殿下若有什么事,民女立刻派人去报。”
儿子失而复得,萧皇后虽不舍离开,但身子确实撑不住了。
被苏落梨和仁和帝轮番劝着,终于起身往东跨院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苏落梨仍守在榻前,替慕玄铮掖了掖被角,又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烫,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旁边的椅子上。
她望着慕玄铮那张苍白却依旧俊朗的脸,心里乱得厉害。
她能感觉出来,这两回见面,皇后娘娘对她似乎还算满意。
可冒领救命之恩的事,迟早要被捅出来。
到那时,今日所有的夸赞、感激、喜爱,都会变成加倍的失望。
甚至是怒火。
可别一气之下把她砍了才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对着昏睡中的慕玄铮喃喃开口。
“你赶紧好起来吧,真相可不能再拖了……”
“等你好了,该怎样便怎样,我都受着就是了。”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
苏落梨连忙凑过去:“殿下?你醒了吗?”
慕玄铮没有睁眼,却无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苏落梨没有抽开手,只由他攥着。
自己重新靠回椅背上,阖上了眼。
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一线青白。
翌日。
清泉县的天空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
大雨轰然落下,将院子里残留的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整个苏府里里外外都忙碌起来。
东跨院住着帝后,下人们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恼了这天下最尊贵的两个人。
西跨院住着随行的禁卫军统领彭覃和以陈院判为首的三个太医。
前院则安排了轮值的禁卫军。
至于那些受伤的镖师和差役,都被移去了县衙统一医治。
而苏府昨夜遭行刺、百味楼的玄东家竟是当朝靖王殿下这件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清泉县。
茶楼、饭馆、街边小摊,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谁都没想到,那位身份尊贵的天之骄子,竟一直待在这么个小地方,就在他们身边。
事情传得虚虚实实,谁也说不清真假。
不少人跑到苏府外头转悠,想一探究竟。
可苏府门口和外墙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没人敢靠近,于是所有人都涌去了百味楼,
酒楼被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无法正常营业。
刘掌柜偷偷从后门溜了出来,一路小跑到苏府,抹着汗请示苏落梨。
“小姐,这可怎么是好?”
“清泉县的百姓全涌进咱们百味楼了,要么是占把椅子坐一整天的,要么就是堵在门口死活不肯走的,乱得很。”
“隔壁几家铺子也被堵得没法做生意,敢怒不敢言。”
苏落梨想了想,拍板道:“那便先歇业几日。酒楼里的伙计这几日没事也不要出去,小心被人围堵。至于殿下的事,一个字都不许从你们嘴里传出去。”
刘掌柜连连应是。
他转身离开时,被门口那些目光犀利的禁卫军盯着,腿脚都有些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