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颜夕依言上前两步,在萧皇后身侧站定。
“民女自幼跟着家中夫子读《女诫》《列女传》一类的训导之书,也爱读些诗词。女红、琴棋、字画也略懂一二。”
萧皇后似乎对这个回答格外满意,又问了不少关于林家家学、教养以及平日如何消遣的话。
林颜夕一一作答,不急不徐。
萧皇后听着不住点头,目光里满是喜爱之色。
苏落梨安静地站在一旁。
她知道上一世帝后册封林颜夕为靖王妃,除了因为她是慕玄铮真正的救命恩人外,也有对她品性才情的认可。
婆媳俩是出了名的和睦。
萧皇后还经常在那些贵妇面前夸靖王妃温婉知礼、持家有道。
这一世一见如故,倒也不算意外。
她悄悄抬眼去看床上的慕玄铮。
却见他直愣愣地盯着林颜夕,神情像是有些恍惚。
苏落梨没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
帝后都还没赐婚呢,这位素来重规矩的靖王殿下竟做出这般失礼的举动。
男人果然都是视觉动物。
慕玄铮此刻脑子已经轰然炸开。
林颜夕刚刚走进来的瞬间,衣着、发饰、姿态,竟同他梦中那个始终看不清面容的女人重叠在了一起。
梦里,救他的人是林颜夕……
真相揭穿后,父皇母后给他和林颜夕赐了婚。
慕玄铮猛地转头看向苏落梨,正好撞上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白眼。
苏落梨被抓了个正着,尴尬地咳了两声。
“殿下,可是伤口又疼了?看您脸色不太好。”
她这一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慕玄铮身上。
此刻他脸色灰白,额角沁出密密一层冷汗,连呼吸也乱了。
梦中的场景与现实的种种搅成一团,他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几乎是凭着本能,他猛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一把将苏落梨抱进了怀里。
苏落梨被他这一下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有些懵然:“殿、殿下?”
她下意识去看林颜夕的神色。
这位可是未来的靖王妃,她不能在人家跟前留下与慕玄铮过分亲密的印象。
林颜夕面上除了几分意外,倒也看不出旁的情绪。
萧皇后急步上前:“铮儿,你怎么了?”
仁和帝已朝门口扬声吩咐:“速传太医!”
陈院判很快提着药箱赶到。
可慕玄铮仍旧死死抱着苏落梨不肯松手。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双目阖着,额角的汗珠滚落到她颈侧,又热又湿。
苏落梨被他这模样唬得不轻,忙放柔了声音安抚。
“殿下,先让陈院判给您把把脉好不好?”
慕玄铮纹丝不动,声音闷哑地吐了三个字:“叫相公。”
苏落梨心头一跳。
见他神情执拗,只得硬着头皮配合:“相公,先让陈院判给你把脉,好不好?”
慕玄铮这才缓缓松开了手臂。
苏落梨扶着他坐回床沿。
陈院判单膝跪在榻边,指腹搭上他脉门。
脉象跳得又急又乱,是骤然情绪波动所致。
他飞快扫了一眼靖王的神色,又仔细探了探,确认心脉并无大碍,这才收回手退到一旁。
萧皇后立在床尾,见陈院判起身便往前迈了半步。
“铮儿到底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出这么多汗?”
陈院判拱了拱手。
“回娘娘的话,殿下方才情绪波动过急,牵动了气血,这才一时汗出如浆。待臣施两针替殿下疏散壅滞,便能安稳下来。”
他说着从药箱取出银针,走到榻边低声请示。
“殿下,请容臣施针。”
慕玄铮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仍侧头望着苏落梨。
苏落梨低低唤了一声:“殿……相公,陈院判要替你施针了,快躺好。”
听见这声“相公”,慕玄铮这才躺了回去。
陈院判连忙上前施针。
慕玄铮长睫低垂,方才那股紧绷的气势已散去大半,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仁和帝和萧皇后这才松了口气。
林景堂见状,微微躬身提出告辞。
“陛下、娘娘,草民与小女便先告退了,改日再来探望殿下。”
仁和帝点头:“林公慢走。”
“等等。”苏落梨忽然开口,把人叫住。
几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苏落梨心里急得像火烧。
今日趁林颜夕也在,必须把事情摊开说清楚,不然她都睡不安稳。
这一世的帝后不知为何对她格外信任,竟没让人去查当年她“救”慕玄铮的事。
林颜夕看上去也像是没有认出慕玄铮来。
既然没人捅破这件事,不如由她自己来坦白。
下定决心后。
苏落梨猛地朝仁和帝和萧皇后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两个头。
“陛下、娘娘,民女今日有一事要说,不如请林老爷与林小姐先留下来做个见证。”
萧皇后见她额头都磕红了,嗔怪道:“你这孩子,说事便说事,跪下来做甚?起来说。”
苏落梨摇头:“民女有罪,不敢起。当初……”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没人注意到床上的慕玄铮忽然运转内力,一掌拍向自己胸口。
苏落梨的话才刚开了个头,他就猛地喷出了一口血。
“咳咳咳……”
这下又将所有人的目光拽了回去。
萧皇后大惊失色,扑到床边将他扶住:“铮儿……!”
她转头看向门口的陈院判,神色陡然严厉。
“铮儿到底怎么回事?方才还只是出汗,这下怎么咳起血来了?!”
都已经准备回西跨院的陈院判抹了把额角的汗,慌忙折返回来。
他匆匆替慕玄铮把脉,眉头越拧越紧。
不应该啊,殿下这伤势根本没到咳血的地步。
他屏息凝神,将指节重新搭上慕玄铮的脉门,集中了十二分精力。
殿下的脉象……分明是刚刚强行催动内力、自行逼迫所致。
陈院判行医数十载,侍奉过两代帝王,这点蹊跷根本瞒不住他。
可他才抬头,就对上了靖王那道沉沉的、带着几分警告意味的目光。
陈院判后背冷汗直冒,将里衣都浸透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朝帝后躬身一揖,斟酌着用词。
“陛下、娘娘,殿下此番吐血,乃是伤口初愈、气血未稳,加之情绪起伏,气机逆行,一时冲撞了心脉。”
“臣那几针只疏散了壅滞,殿下方才倒是吐尽了淤血。后续只需静心养气,便能顺利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