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尽数撤出，屋中瞬间冷清，只剩下冯茂通与几名贴身的心腹。方才碍于众多弟子在场，他强行压下的怒火此刻再也克制不住。


    冯茂通猛地一把扫过身旁案几，杯盏瓷碗尽数摔落在地，“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碎片四下飞溅。他面色狰狞，胸中恶气翻涌，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几，满地碎瓷狼藉一片。


    “蠢货！全都是一群蠢货！”


    他低声怒吼，压抑着声音，却依旧难掩满腔暴怒。今夜步步受制，被人层层架上死局，孔祥吉、贺贝二人那一番看似拥戴的提议，几乎将他逼到绝境，一想到明日轩辕台的抉择，他便心神难安。


    他喘着粗气，转头看向身旁仅剩的心腹，咬牙沉声下令：“立刻派人去查！那个杀手杨小华为何会落到秦望海手中？还有那诡异的琴声，今夜君山岛上还发生过什么，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速速回报于我！”


    至于杨小华为什么会落到执法长老手里，不止冯茂通发懵，我猜金庸和古龙也有些懵。


    废话不多说，时光直接回溯到琴声停止，喻强和杜钊撤离之后的屋脊之上。


    洞庭夜风卷着水汽，月色朦朦胧胧洒在层层屋瓦。杨小芳、杨小华二人正立于高处对峙，唇枪舌剑，互相诘问。就在二人剑拔弩张，即将再度出手相搏之际，二人耳力皆是过人，同时捕捉到湖面之下异样的搅动之声。


    哗啦！


    巨大水花破开漆黑湖面，一道青衫人影借着湖水的冲力纵身跃起，足尖点过漂浮的浮木，飞身掠上屋脊，满身衣衫都还滴着湖水，正是自岳阳楼跃入洞庭泅渡而来的马永帅。


    水珠顺着衣摆不断滴落，马永帅立身瓦面，冷眸直视面前两大护法。


    杨小华一见来人，心头顿时一凛，握刀的手腕悄然绷紧：“是你！”


    短短两字，满是藏了数日的惊惧与不甘。


    眼前这看似温润平和的青衫少年，正是他此生最狼狈的梦魇。


    数日前，淮南王家山庄外的松林里他奉楼主指令前去截杀马永帅，彼时马永帅初出江湖，佯装不会武功，身受重伤，而且还中了王晓的听看溶魂散之毒，他一时轻敌，以为抬手便可了结，谁知马永帅暗藏绝世修为，扮猪吃老虎。杨小华甚至没看清对方出手轨迹，经脉便被诡异内劲震伤，重伤溃败，狼狈遁逃。


    那一场闷亏，他隐忍数日，从未对外人提及半分，是他身为寒风护法最耻辱的败绩。


    一旁的杨小芳神色不动，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安心。


    杨小华心神紧绷，后背已然渗出一层冷汗，昔日松林之内惨败的画面在脑海当中翻涌不休。他深知马永帅诡计多端，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单凭自己一人，绝无半分胜算。他连忙侧过身子，压低声音急声对着杨小芳说道：“此人鬼得很，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你我只有放下成见，二人联手，或许尚有突围逃出去的希望！”


    话音刚落，马永帅目光淡淡扫向杨小芳，不动声色递过去一道眼色，低声开口发问：“问出来没有？”


    杨小芳缓缓收回手中的飞花落叶剑，轻轻点了点头，不再遮掩，索性直接摊牌：“他的任务是刺杀朝蔼公主。”


    这句话入耳，杨小华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直到这一刻他才幡然醒悟，方才杨小芳同自己刀剑相向、唇舌交锋，从头到尾全是在帮马永帅套取情报！原来杨小芳早就背叛听风看月楼。


    是啊！我早该想到！冷月护法的任务就算取马永帅首级，到如今马永帅还活着，她杨小芳不是背叛是什么！


    巨大的震惊过后，求生的念头瞬间占据心神。杨小华知道此地万万不可久留，再不脱身，必将万劫不复。他不再多言，手腕一抖，袖底无形刀劲骤然迸发，那一道肉眼几不可辨的凛冽刀锋，呼啸直扑马永帅面门，必须一击逼退对手，借机夺路逃窜。


    刀风呼啸，杀气扑面。


    眼看刀锋便要及面，马永帅身形不闪不避，倏然抬起右手，两根手指轻轻向前一探。


    铮！


    一声细微的金铁嗡鸣骤然响起。


    那一道凌厉无匹、斩铁断金的无形刀芒，竟被马永帅简简单单两根指头，稳稳当当捏在了指间，再难往前推进半寸。


    就在被指节钳制住的这一刻，方才掠空之时近乎完全隐匿的兵刃，终于显露出真身。


    这并非气流凝出的虚劲，竟是一柄通体通透如水的琉璃短刀。刀身澄澈近乎无色，一旦高速挥掠，光影穿透刀体，便会消融在夜色之中，肉眼极难捕捉，这便是清风拂柳刀看上去刀影全无、杀人于无形的奥秘。


    杨小华浑身巨震，全力催动内力，手腕拼命向后拉扯，可那柄琉璃刀如同被铁钳死死锁牢，纹丝不动。他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满心只剩下彻骨的惊骇。


    马永帅指尖微微用力，琉璃刀的刀身泛起细密的冰裂纹路。


    “我的清风拂柳刀……”杨小华望着刀身上蔓延开来的蛛网裂痕，声音都在发颤，这柄琉璃短刀乃是他赖以扬名江湖的至宝。


    马永帅眸色一冷，指尖内力骤然迸发。


    咔嚓！


    清脆碎裂之声刺破夜色，那柄通体通透的琉璃短刀当场寸寸崩裂，无数晶莹碎片顺着屋脊滚落，坠入下方沉沉黑暗之中，伴随他纵横多年的清风拂柳刀就此彻底被毁。


    兵刃被毁的一瞬，杨小华心神大乱，正要纵身拼死扑上，身旁寒光乍起。


    杨小芳脚步轻踏瓦面，飞花落叶剑寒光凛冽，剑锋一横，已然稳稳架在了杨小华的脖颈之上。冰凉锋利的剑刃贴着皮肉，只需微微向前，便可割破咽喉。


    杨小华浑身僵硬，再不敢妄动半分！他双目赤红、目眦欲裂，颈间虽被剑锋死死抵住，依旧嘶吼怒骂：


    “冷月！你这背主叛门的无耻小人！我听风看月楼待你不薄，楼主悉心栽培、授你武学，予你高位尊荣，你竟敢暗中私通外人、背叛组织！你狼子野心、卖主求荣，背弃楼规、罔顾情义，今日我栽在此地，是我识人不清！你这般叛贼行径，天理难容，他日必遭楼主清算、身败名裂，永世不得善终！”


    杨小芳置若罔闻，侧过头，目光望向马永帅，低声请示：“如何处置？”


    马永帅嘴唇一撅，朝戒律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押去交给陈秋君，她自有安排。”


    杨小芳微微颔首，手腕微微用力，剑尖又迫近一分，逼得杨小华不敢挣扎。


    马永帅抬眼望向轩辕台那一边，悠悠琴音虽已经停歇，可那一股淡淡的肃杀气息依旧在夜风里飘荡。他转头看向杨小芳，声音压得很低：“你先行返回听风看月楼，继续潜伏。我去会一会方才抚琴的那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