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真定城外二里处。
几颗疏星在漆黑的天幕上点缀着,像是灶台里闪着几点未熄火星的余烬,天幕之下,一行火把沿着官道缓慢蠕动着,正是从渡口村逃出来的乡民们,寒风凛凛,打着旋的撞在他们身上,撞得那些年老力衰的走上一步都要打个晃。这群人扶老携幼,拖家带口,三十里的路程走走歇歇,挨挨蹭蹭地足足走到了现在才刚刚看到真定城的城沿。
男人们赶着牲口拉着车走在最前头,车上堆满零碎,在车上边边角角的地方蜷缩着走不动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女人们则大多坐在车沿边,怀里抱着娃,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跟在车队后面的乡民大多挑着担子,担子的一头是小件家私,另一头多是正在酣睡的半大孩童。
队伍的最后,是还在勉力坚持着向前走的老人,黑夜中,大家相互帮衬着一起歪歪扭扭地挪着,一点一点往前蹭。
跋涉的疲惫挂在每个人的脸上,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还攒着一点微弱的光,就像这疏星点点的天幕。
真定城已遥遥在望,可以活下去的庆幸正在鼓舞着他们走完这最后一点的路。
就在百姓们在路上捱磨时,周仓已经冲进了城去,彼时,徐晃正在集结兵士整备,见周仓到来一把拉住问道:“周黑子,你知道大圣现在在哪吗?我有紧急军情要和他商议!”。
“我也有紧急军情要找你!”周仓急切地将齐润等人在渡口村忽遇乌桓部众来袭的事向徐晃说明。
“槀邑有乌桓部众?那大圣呢?!”
“大圣要在渡口村阻击他们!让我带着渡口村的百姓来真定避难。”
“乌桓部众有多少人?”
“我走的时候乌桓是有三百向导部队将至,据说还有后面数千大部。”
“数千乌桓?!”徐晃闻言,瞳孔骤然一缩,随后眉头紧蹙,开始不由自主地踱起步来。
“徐帅,你这不是正好集结了部队了吗,咱们赶紧去渡口村支援大圣去吧!大圣身边只有几名亲卫和管执事的那队女亲卫,挡不住乌桓人的!”
“我集结部队是因为真定这边有紧急军情,刚才耿乡的哨探来报,说境内发现官军行营,战兵约有五千之众,辅役亦有数千。辎重大车数十辆!怕是略作休整后就会向真定攻来。”徐晃急的直捶手:“这种情况下,我若率军去渡口村,真定必失!”
正在无所适从之时,一骑斥候飞至,奔至徐晃面前报称:“报!将军,紧急军情!元氏那部官军于今日午时进驻石邑后,又在酉时突然往绵曼方向进军了!”
“你是哪支部队的?”
“回将军,俺是骑兵曲风屯的,奉大圣之令在石邑监视元氏官军动向,俺们屯长见官军动向可疑,故而令俺回来报信并请求下一步指示!”
三道猝然而来的紧急军情令徐晃一时气结,眉头愈加锁紧,脚下也越踱越快。
“徐帅!别走了,赶紧先出发去支援大圣啊!”
“这种情况我更不能走了!真定绝对不容有失!”
“哎呀,你木头啊!真定重要还是大圣重要?真定丢了咱们可以再夺,大圣没了咱们怎么办?!”
“不行!若是只有耿乡那部官军还则罢了,可要是元氏那一支官军直扑蒲吾,断了我们的后路,那时真定再保不住,咱们可就进退无路,彻底变成孤军了!”
“给我五百人,我去支援大圣!”
“真定这边只有一千二百人,还要分守四门,哪里有五百人给你,再说,五百人有什么用,乌桓那边不是有数千骑吗?耿乡这边的官军可有五千之众!一旦分兵,不光支援不了大圣,真定也守不住的!”
“那怎么办?!”
就在周仓徐晃急得团团转时,裴元绍却也到了。他与肖范、肖如意带着一众乡勇伤员急行,竟与酉时出发的百姓们前后脚的到了真定。
肖范、肖如意带人在城外帮扶百姓,裴元绍急匆匆地赶进城去,正撞上周仓与徐晃在转圈。
“徐帅!”
“老裴!大圣怎么样了?!”
徐晃见是裴元绍,两步并一步地走了过来,急切问询,裴元绍遂把齐润在渡口村拆房立障,打退乌桓先锋斥候部队后又跑去夜袭乌桓的事说了。
“这疯的!”徐晃以手扶额,欲哭无泪:“怎么打退了乌桓先锋斥候不赶紧撤回来,又带着几十个人去夜袭?这让我怎么办?!”
“大圣说他已经让王则支援自己了,让你在真定不要动,他怀疑这股乌桓部队跑来真定绝非偶然,只怕是元氏那部官军别有所图。”
“现在已不止元氏那部官军了!”徐晃闻言,心中稍定,有了齐润这句话,他好像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但他还是让裴元绍带上齐润的那几十名直属亲卫速回渡口村,好把耿乡出现官军,而元氏的官军向绵曼进兵之事汇报过去。
“将军,俺们风屯咋办?”那名来报告元氏官军动态的风屯斥候见军情汇报完了没人理他,赶紧主动问道。
“回去叫你们屯长尾随这部元氏来的官军,相机而动!”
“唯!”
………………
此时,槀邑林地。
“许胖子!你在那干什么呢?!”
在打又退了乌桓人的一波进攻后,崔石头一边给齐润包扎着臂上的伤口,一边数落着许褚。
许褚坐在那也不吭气,只是用斧子专心致志的切削修整着那根房梁,像是在完成一个了不得的艺术品。
拿到典韦的斧子后,他就一直在干这件事,乌桓人冲上来都不管,最后齐润为了掩护他,臂上中了一箭。
“好了,打仗哪有不受伤的,再说了,他还是个孩砸。”
“这么大个的孩子……”郭大星闻言,失声笑了出来,于是齐润、崔石头和典韦也一起笑了起来。几个浑身是血的汉子在这个四周布满乌桓人尸体与残肢的小小地窝子里因为一句话而莫名其妙不可遏制地笑了起来。
而就在这片笑声中,许褚完成了他的作品,他居然把那半截房梁削成了一根粗壮的棒槌,形状极似后世的棒球棍。
许褚先是把它举起来看了看,然后又空抡了几下,在齐润看来,那姿态活像个将要站上击球位的击球手。
许褚试抡结束后,似乎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将之扛在自己的肩上,脸上露出孩童般的笑容,这时他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走了出来,他看着四个人,脱口问道:“你们去哪玩了?怎么一个个脏成这样?”
于是笑声再起。
忽然一声嗡鸣,数十支箭矢从南侧飞来,崔石头与郭大星赶忙上前用盾遮蔽,护下众人。
“又上来了,小心北面!”
此队乌桓亲卫数次正面冲锋被击退后,已摸清土窝子的地形情势,随即调整战术,不再是从东面主攻,两翼包抄牵制的手段,转而改为以主攻地势平缓且无遮挡的南北两侧了,局势因此又添几分危急。
上次就是崔、郭、典三人的注意力都在北面与东面,而南面冲上十几个人来抵近射击,而许褚又没反应,逼得齐润举盾遮护箭矢,这才中了一箭。
果然,这次乌桓人还是东南两面牵制,主力从北面冲了上来。
“仲康!”
“嘿嘿,来了!”
这次许褚动了,只见他脸上挂着笑,举着那根硕大的棒槌颠着脚蹦跳着就奔北面的乌桓人去了,迎面一个乌桓亲卫刚抬刀要砍,被许褚兜头一棒槌,直接把半截脖子都砸进了胸腔里,那人口鼻射出的鲜血喷了许褚满脸,让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渗人。
许褚一脚踹飞面前还未倒下的死尸,再横抡棒槌,又把两名乌桓亲卫打飞了出去。
齐润看着他拿乌桓人当全垒打练着玩,暂时放下心来,再看东面,只见乌桓人早被,崔、郭二人抵住,而典韦解决了南面敌人后便疾步赶来,寒芒连闪,顷刻间便又放倒了三个冲在最前的。
乌桓人本就不善步战,拿的又都是些弯刀短刃,善用的弓矢在林地里施展不开,此时遇到典、许这两个步战杀神,真是如被砍瓜切菜一般。
见己方死伤惨重,那乌桓队率急忙一声呼哨唤回了部众,齐润闻声,急忙架弩,他从刚才就一直在找这个负责指挥的队率,可夜深林密,乌桓人穿着打扮又大致相似,总也抓不到他,见乌桓人又退下去了,只得放低齐弩,神情懊恼。
“大圣!西面有火光!”郭大星突然急报。
众人忙看去,只见西面不远处却有数点火光,这亮光因为林木的遮蔽而不断闪烁,但肉眼可见是在向他们这个方向过来。
“乌桓人包抄的部队?”崔石头疑惑道。
“不管他,有目标就好打了。”齐润再次端起齐弩对准那火光。
“不对,大圣,你听,有刀剑碰撞的搏斗声。”郭大星赶紧摆手制止齐润。
“对,好像还有女子的喊声。”崔石头侧耳,也听到了细微的声响。
“一定是管荷她们遇到乌桓人包抄的部队被逼回来了!”
“我去接应!”典韦大戟一摆,立刻就向着火光而去,崔石头赶忙跟上协同,两人交谈两句,分别从两侧绕了过去。
这伙人确实是管荷她们,有了管荷作为主轴之后,整个女兵队也活起来了,从一昧的逃跑状态转变过来之后,她们的矫健灵活在林地间愈发得益,很是杀伤了不少乌桓人,于是乌桓人转变战术,开始故意将她们往东赶,毕竟东面有自己的主力,不怕这些女兵跑了。于是双方且战且走,竟又走了回来。
典韦与崔石头去不多时,就听得西面暴起一声声怒吼,然后林间那几点火光开始乱晃,跟着就是惨呼声接连响起,不消一刻,典韦与崔石头已经引着管荷与女兵们回来了。
待众人走近,只见当先一人身穿男装,手提双刀,正是管荷。
“你回来了?”黑暗中齐润见她双眸明亮,闪泛自如,于是迎上去几步,轻声问道。
“要死啊你!”管荷见了齐润,气不打一处来,挥拳就上,狠锤了齐润几下,骂道:“谁叫你断后的!你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吗?!”
齐润任她打了几拳,笑道:“这么有劲,看来是回来了。”
正说话间,忽听西面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东面天际那如墨的黑色也变淡了几分,已至卯时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