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光柱渐渐收敛。
光散处,六道身影踏空而来,身上衣袍青白紫黑,各色不同,飘飞如云。面容皆俊美,眉心有金色纹路,却各不相似。
为首那人眼睛细长,眼角微挑,神情阴柔。他看了看萧衍,又望向耶律邪消散的方向,眉头轻轻一皱:“早就告诉过耶律邪,不要轻敌。不曾想他还是大意了。”
旁边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古铜皮肤,衣袍被肌肉绷紧。他咧嘴笑了笑,一脸无所谓,“就当是对他的惩罚了。关了上千年,脑子被关傻了。”
阴柔眼的那个没接话,只是看着萧衍。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一个凡夫俗子,也敢妄言弑仙?就是不知今日你能杀几位!”
六个人居高临下,风自他们身后吹来,吹得衣袍翻卷,长发飘扬。他们站在那里,像六尊从庙里请出来的神像,不沾尘,不染血,连呼吸声都不曾听见。
萧衍站在他们对面,身后残袍舞动,金枪垂在身侧,枪尖上还有耶律邪留下的金光,像萤火一样慢慢消散。
他握紧了枪,抬起头,沉稳道:“不管几位,只要萧某人还在,便休想踏进关中半步!”
城墙上,所有的欢呼,所有的狂喜,所有的庆幸,在六道光柱升起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底。
士卒们还举着刀,拉着弓,盾牌还拍在半空中,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们看着那六道身影,看着那和耶律邪如出一辙的面容,看着那比耶律邪更强的气息。
有人手里的刀掉了,砸在城砖上,叮当一声。在一片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却无人去捡。
姜云升站在垛口后面,承心剑插在一旁的雪堆里。他望着那六人,望着萧衍的背影,望着那杆垂在身侧的金枪。手在抖,不是怕,是冷,是力竭,而是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堵得慌。
他不怕死,但他怕这种绝望。一个耶律邪,萧衍拼了命才换掉。
现在又来了六个,怎么打?
风停雪止,灰蒙蒙的天色,四十年的城墙,一道身影立于雪原之上。
阴柔眼的人嘴角微动,不是笑,是觉得有些意思,“那就先杀了你。”
他抬手,指尖朝萧衍一点。指尖一点。白光射出,极细极快。没有声音,没有轨迹,只是一闪,便已至萧衍胸口。
萧衍侧身,横枪格挡,白光撞在枪杆上,悄无声息,只在枪杆上穿了一个洞。白光穿过枪杆,余势未消,擦着萧衍的肋下飞过去。甲胄被切开一道口子,皮肉也翻开了,血渗出来。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头看那人。既没有退,也没有躲,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金枪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枪尖上的金光重新亮起。
他一步踏出,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那六个人射去。金枪直刺,没有花哨。金光凝成一线,直奔阴柔那人咽喉。
天策十三枪,第一枪,苍山镇岳。
同样的招式,却比先前更快,更猛,更不要命。枪势如山岳倾覆,顷刻压在阴柔眼那人头顶。
那人五指微张,握住了枪尖。五指点在枪尖上,力道尽数止住。和之前耶律邪一样,但他的手掌没有在枪上留下白印,连晃都没晃。
他看着萧衍,摇了摇头,“我不是耶律邪,从不会小觑任何对手。”
他屈指一弹,力道顺着枪杆传到萧衍手上,整条手臂像被拧了一把,剧痛从骨头里往外钻。金枪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十几圈,插进远处的雪地里。
萧衍整个人人被震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滚了几圈,趴在雪地里彻底起不来了。
冯诸撑在城墙上,左肩伤口崩裂,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盯着萧衍趴在地上的身影,眼眶通红,“公爷!”他抓起长刀就要往墙下跳。
徐如狗却一把拽住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咬牙不放。
萧衍趴在雪地里,浑身发抖。不是怕,是疼,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左臂也抬不起来。他用右手撑地,一点一点爬起来,跪在那里。金枪插在远处,但他够不着。他往前爬了几步,却还差了几尺。又爬了几步,还是够不着。
阴柔那人站在原地未动,只静静看着萧衍在雪地里爬,像看一只虫子一样。
旁边那个身材健壮的开口,声音粗豪道:“行了,别玩了。一掌拍死这只蝼蚁,我等进中州找寻东西去了。”
阴柔眼的那人没理他,目光仍落在萧衍身上。
萧衍还在爬。金枪离他三丈远,他爬得极慢,雪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城墙上,姜云升看着那道血痕,看着那个趴在地上往前蠕动的身影。
那是大名鼎鼎的天策公!是幽州的定海神针!也是身后所有将士的神!
可神也会流血,也会趴下,也会爬不动。
姜云升握紧了冻得冰凉的明心剑,他要下去。把金枪捡起来,递给萧衍。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却忽然从身后伸来,扣住了他的肩膀。
师……师父?”
姜云升转过身,却见老人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以你的实力,下去了又能做什么?”老人问。
“我......”姜云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只是见不得萧衍趴在雪地里,见不得那道血痕越拖越长。可他清楚,自己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那六道身影悬在半空,气息压得整座拒夷关都要伏倒。
若他真的下去了,甭说靠近,只是顷刻就会被六仙的气息震杀。
老人笑了笑,眼底有精光闪过:“少年心性,不是坏事。可凡事总要量力而行。这场仗,不是你该掺和的。你能做的,就是看着。”
姜云升握紧剑柄,心有不甘道:“可公爷若死了,我也活不成。”
老人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平静道:“那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天塌了,自有个高的顶着。”
他又侧过脸,看着姜云升,微微一笑:“对了,云升,先前我问你的事,如今可有答案了?”
远处,萧衍还在挣扎,金枪离他还有一丈左右。他右手五指指甲磨秃了,在雪地拖出五道血痕。他终于够到了枪杆,重新握住。
金枪在雪地里剧烈震颤,嗡鸣声低沉,似在哭泣。
姜云升听到老人的话后,先是一愣,然后视线越过城墙,落在一道纤细的倩影上。
她立在城垛边,银甲被血污糊了大半,看不清原色。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动,只死死看着那个方向。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老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师父,我想好了”,姜云升终于鼓足勇气答道:“人生就这一回,既然怎么选都会有遗憾,那倒不如顺着自己的心去走。”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欣慰的眼中中又带着几分痛快,“好!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管他清风明月,山川大河,日月星辰,天地万物,我自一肩挑之!少年郎,就该有少年郎的心气。否则,又怎配‘少年’二字?”
说完后,老人又拍了拍姜云升的肩膀,大笑着从他身侧走过,径直跃下城墙。
姜云升一滞,急忙问道:“师父,你要去干什么?”
老人没有回头,声音却从城下传来:“云升,为师今日便教你最后一剑,也是人间最强的一剑!你且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