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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谁来拦我

    三十六扇门走完,前面只剩主位。


    未来楚玄微坐在那里,正是众人在中州见过的样子。鬓发白,右手缺指,胸口三十六针,膝上压着那枚写有【弈天总权】的黑棋。


    他还活着的时候,最后一场争斗不是外敌打进来。


    是自己人。


    殿下站着当年的老河官、药署医官、九朝使者、被他救过的将领,也站着那个当年替他记令的书记之子。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份“请还一权”的奏疏。


    不是让他全退。


    只还一道。


    未来楚玄微看完第一份,说:“再等等。”


    第二份:“现在不合适。”


    第三份:“等北边平。”


    第四份:“这件事你们看不全。”


    现世楚玄微听到第四句,抬手捂住脸。


    钱掌柜小声问:“怎么?”


    “这句话我年轻时说过。”


    “什么时候?”


    “你们都不在的时候。”


    “那还好。”


    楚玄微瞪他。


    殿下,一名年轻将领终于忍不住:“楚先生,你当年教我,打仗最怕只有一个人看地图。”


    未来楚玄微道:“可你现在这张地图确实少三处。”


    将领脸色涨红:“少三处可以补,不是把地图都收走!”


    空气僵住。


    然后第一名弈天卫拔刀。


    不是未来楚玄微下令。卫士自己判断“主位受威胁”。


    刀一拔,殿中几十名旧部同时出手。


    现世众人也被拖入这一场。


    顾长庚的雷先铺地。他没有攻击人,雷光像细网一样从砖缝里爬,专找弈天卫脚下的黑棋印。第一枚印被照出来时,程峤槊尖已经到了。


    他不刺胸,只用槊尖挑印。弈天卫横刀压槊,程峤手腕一松,让槊杆顺着刀锋往下滑,滑到一半忽然收肘,槊尾从自己腋下反抽。


    “砰!”


    槊尾正中对方耳后。弈天卫头偏了,脚下黑印露出半寸。顾长庚一道雷钉进去,印裂。


    另一边,谢听雪和一名持双刃的弈天卫已经近到半步。对方两刃一上一下封住她剑路。她没有强出剑,左手直接松开剑鞘,让鞘落地。


    弈天卫下意识低眼。


    就这一下。


    谢听雪右脚切进对方两脚之间,肩膀抵住胸口,剑柄从下向上撞腕。第一把刃落,第二把刚转回来,她已用膝盖顶住对方大腿内侧,让那条腿发不上力。剑锋这才出鞘,贴着甲片下缘一划,削掉黑印。


    “你最近越来越不爱用剑。”程峤边打边喊。


    “能省就省。”


    “学陆临渊?”


    谢听雪一脚把弈天卫踹开:“不像。”


    陆临渊正在主位前。


    未来楚玄微没有动手,却有三十六条白线从胸口射出,自动替他挡人。陆临渊一拳打断第一条,第二条立刻补上。他没有继续硬打,照骨光沉进线里,看见每条线后面都连着一件真实功绩。


    救过的城。活过的人。少死的孩子。


    每打断一条,就会有一段“如果没有它”的尸山压进眼前。


    陆临渊拳头停了一瞬。


    未来楚玄微看着他:“看见了?”


    “嗯。”


    “那你告诉我,哪一条该断。”


    陆临渊没答。


    现世楚玄微却走上来,站到未来自己面前。


    “我问你。”


    未来楚玄微抬眼。


    “这些年,有没有人能把你从椅子上拽下来?”


    “有过。”


    “谁?”


    未来楚玄微看向陆临渊。


    现世楚玄微脸色一下沉了。


    未来尸体道:“我最后杀了他。”


    空气像被人一刀切断。


    谢听雪忽然从侧边开口,声音不高:“那你坐上去之前,有没有想过——若连最亲近的人都拦不住你,谁来让你下来?”


    未来楚玄微没有回答。


    这句话在白殿里回了很久。


    陆烬站在门外,第一次没有看陆临渊。


    白殿旧部之争真正爆开时,最先受伤的不是将领,是端茶的老仆。弈天卫一尺扫飞茶盘,瓷片割开他颈侧。姜小禾扑过去按住伤口,老仆一边咳血还一边骂:“别打坏那套茶具,先生用了二十年。”


    现世楚玄微正在和无脸卫缠斗,听见这句差点被气笑:“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茶具!”未来楚玄微在主位上却下意识看了一眼碎瓷。那动作极轻,说明他也记得。


    殿中旧部不是全来反他。有人跪着求“先生再撑三年”,有人骂撤权会乱,有人认为只还刑狱就够。争执越乱,弈天卫越强,因为每个人都在把“最后由谁决定”推回主位。顾长庚最先发现这点:“别再喊让他裁!”


    一个将领正吼“请监主定夺”,被顾长庚一道雷劈在脚边。将领怒目:“你做什么?”顾长庚冷声:“你们一边要他下来,一边每句话都让他最后拍板。这样下到哪一年?”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几名旧部真的停了。


    战斗也随之变化。原本自动补位的白线开始迟钝。陆临渊抓住空隙,连续打断三条线,却没有冲主位。他转身帮殿下的人先站稳自己的位置。谢听雪则直接把一枚落到百姓队伍里的黑令钉在地上:“谁的事,谁先说。别抬头看他。”


    一个农户被突然点到,吓得嘴唇发白,半天才说:“我、我只想今年别迁村。”旁边军官说若不迁可能死六千人。农户抖得更厉害,却还是道:“那你把可能怎么死说清,我回去跟村里人一起听。”


    未来楚玄微坐在高处,第一次看见殿下的人不再问他答案。


    他神情很奇怪,像轻松,又像害怕。


    弈天卫却在这时集体暴走。三十六黑针从它们指间射出,直奔所有开口说话的人。谢听雪横剑挡第一轮,剑身被连撞七次,手臂震得发麻。她没有守在原地,挡完就贴地前冲,把距离缩到针无法完全展开。


    程峤从另一侧杀进来。他左肩先挨了一尺,护肩裂开,整个人被砸得侧移两步。他脚刚站稳就把槊横过来顶住第二击,嘴里骂:“打我行,打说话的人算什么本事!”


    陆临渊最终来到主位前时,未来楚玄微没有防。两个人隔着三步。一个还是年轻人的模样,一个已经像被几十年疲惫压空。


    “你杀我的时候,我有没有骂你?”陆临渊问。未来尸体怔了怔:“骂了。”


    “骂什么?”


    “你说,‘师父,你怕的不是天下乱,是天下不按你的办法活。’”


    现世楚玄微闭上眼。再睁开时,他没有躲。


    “这句话我记下。”他说。


    旧部争权那夜,主位周围还摆着三十六只空椅。最初每个掌令者都有一席,后来人越来越少,椅子却没撤。灰落得很厚。一个年轻官员打斗中摔到椅边,用袖子一擦,露出父亲名字。他父亲曾掌“河道”令,十年前被未来楚玄微以“判断迟缓”撤掉。


    年轻官员红着眼问:“我爹真的慢吗?”未来楚玄微回答:“慢。”


    “那他错过几次?”


    “两次。”


    “他救对过多少次?”


    未来楚玄微沉默。旁边老河官替他答:“二百七十一。”


    殿里一下安静。


    未来楚玄微不是不知道这个数,而是那些“做对的日常”在急报里太安静,只有错过的两次会带着尸体冲到主位前。


    陆临渊看向胸口白线,终于找到它们共同的弱处:每条线都只记录“若不听主位会发生什么”,却不记录“别人自己处理成功过多少次”。照骨光沿弱处切进去,白线不是断,而是第一次变成双向。


    殿下一名旧部突然看见自己过去救过的一座小村,并不是楚玄微替他做的决定。那人愣住,像忽然记起自己也曾经能负责。


    弈天卫力量明显衰了一层。


    谢听雪趁机一脚踢开主位下方的黑棋,把剑插进石缝:“都别站着等他倒。先把自己的椅子搬回来。”


    一名老将真去搬了。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三十六张积灰椅子被一张张拖回殿下,摩擦石地发出难听声响,却比任何号角都让未来楚玄微脸色发白。


    三十六张椅子被拖回殿下以后,原本高高在上的主位显得突然很孤。未来楚玄微坐在那里,第一次需要抬高声音才能让所有人听见。过去只要一个念头就会执行的事,现在得有人讨论、有人反驳。


    讨论真的很慢。为一条迁村令,三方吵了足足半个时辰。程峤听得烦,想插嘴,被谢听雪一眼压回去。最终方案并不漂亮,只是把整村强迁改成先加固河堤、老人自愿留守、孩子先撤。


    陆烬冷眼道:“效率低。”钱掌柜道:“是。可这半个时辰里,村里的人自己说了话。”


    未来楚玄微看着这个笨办法,忽然道:“我当年最怕的,就是他们吵到来不及。”陆临渊问:“现在呢?”“现在才知道,有些吵架本身就是在活。”


    半个时辰的争论结束后,村民代表自己把最终方案抄了三份,分别交给军官、河工和本村。谁也没有盖主位印。未来楚玄微看着三张纸,手在膝上动了几次,最终没有伸出去。


    那是他这条失败未来里,极少数一次主动忍住“替他们快一点”。也正因此,棋城把这一幕保存得格外清楚。


    他看的是那张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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