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底下那滴水升到第三尺时,整座棋城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没人说话。
是所有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进了水里。街头还在收拾断梁的人张着嘴,铁锤砸在石上的动作也没停,可那一下本该炸开的脆响,只剩很远很闷的一团震动。
陆临渊先抬手,示意众人别靠近。
水珠悬在塔基前,里面那条倒着流的河越来越清楚。河底在天上,河面贴着深黑的泥。一个披白衣的人影背朝水流,一步一步往“上游”走。每走一步,水珠外便结出一圈霜。
程峤伸手要碰。
谢听雪剑鞘横过去,啪地抽在他手背上。
“再伸一次,我剁手。”
程峤缩手:“我就想试试凉不凉。”
姜小禾正给周木匠换药,闻言头也没抬:“凉。死人都凉。你想知道多凉,我可以先把你埋半天。”
周木匠疼得额头全是汗,还是笑出了声。
这点笑声刚冒出来,黑塔上的帝灯忽然暗了一下。
陆烬站在塔门另一侧。
他的脸色比平日更白,目光却没有看众人,而是盯着那盏灯。帝灯在棋城里烧了不知多少年,灯芯不是棉线,是一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骨。先前满城逆局时,它被黑棋压得只剩豆大一点火,现在倒河一现,火焰竟一点点拔高。
一寸。
两寸。
灯焰中映出一张脸。
不是陆临渊。
是陆烬。
顾长庚眯起眼:“灯在认他。”
“不是认。”陆临渊盯着灯座下不断渗出的水纹,“像在叫。”
陆烬终于抬头。
“你听见什么了?”谢听雪问。
陆烬没答。
他的右手在袖中轻轻蜷起,指节绷得发白。那动作只持续了一息,很快又松开。可陆临渊看见了。
“别碰那盏灯。”他说。
陆烬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现在也开始先替别人决定了?”
“我在提醒你。”
“有什么区别?”
“提醒完,你还可以自己犯蠢。”
程峤差点没忍住笑。
陆烬却没有生气。他只是看了陆临渊一会儿,忽然问:“若它真能让我看得更清楚呢?”
“看清什么?”
“下一场会死的人。”
街口风停了。
钱掌柜手里正捆那二十九个死者留下的布袋,听到这里,绳结打歪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把结拆开重打。
陆临渊走到灯前两丈处。
“你不是想看清。”他说,“你是怕再看漏。”
陆烬眼底动了一下。
南堤那四十七盏白灯、红楼里烧塌的木梁、北仓前那条没出现在推演里的吊粮绳,都像在他脸上掠过。
他没有否认。
“怕有什么错?”陆烬问。
“没错。”陆临渊道,“但怕到觉得只要知道得更多,就能替所有人少走弯路——这路你走过一次。”
“所以我才更知道该怎么走。”
话音未落,塔基猛地一震。
不是钟声。
地底传来一声极低的水响,像整条河撞上石门。下一刻,悬在半空的水珠轰然炸开。
冰冷水线横扫半条街。
谢听雪第一时间侧身,一脚踹翻旁边装遗物的木案,案面竖起,替两个孩子挡住迎面射来的水针。水针打在木板上,噗噗连响,眨眼穿出十几个黑洞。
“退到高处!”她喝道。
程峤双臂往下一沉,硬生生托住一块被地底水压顶飞的青石。石板足有三百斤,边角撞在他肩上,衣料当场裂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先走人!”他咬牙把石板甩向一旁,“别管摊子!”
黑水第一次漫进十三巷时,街上还有人不肯走。
一个卖炊饼的老妇死死抱着自己那口铁鏊,两个年轻人怎么劝都不松。她男人死得早,儿子也在城外没回来,这口鏊是家里唯一用了三十年的东西。黑水已经没过脚背,她还在说:“这个不能丢,丢了明天拿什么吃?”
程峤扛着石板路过,听得火冒三丈:“命都快没了,还想着明天?”
老妇抬头瞪他:“不想着明天,活今天干什么?”
程峤被噎得一句话没有。
他把石板往旁边一砸,弯腰把铁鏊夹到腋下,另一只手直接把老妇提起来。
“行,鏊跟你都走。”
老妇被他拎得双脚离地,还不忘骂:“轻点!边磕坏了你赔不起!”
这场面落在陆烬眼里。
帝灯还没真正认主,可灯焰里已经开始出现杂乱影像:老妇在某一条未来里被水卷走;另一条未来里她扔掉铁鏊,三个月后死于饥荒;还有一条未来,她活下来,在东门摆摊,给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每天留一块焦边炊饼。
同一个人,几十种死法,几十种活法。
陆烬眼神越来越沉。
陆临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程峤一边挨骂一边把老妇送上石阶。
“你看见她多少种以后?”
陆烬道:“四十七种。”
“哪种最好?”
“她活到七十三岁那种。”
“她还想要那口鏊吗?”
陆烬顿了一下。
“看不清这种事。”
陆临渊笑得很轻:“所以别急着替她选七十三岁。”
陆烬冷声道:“活得久总不会错。”
“有时会。”
“你拿什么证明?”
“我不证明。”陆临渊道,“等她自己活。”
这句话让陆烬明显烦躁起来。他不是听不懂,而是太清楚这种回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未知仍然被允许存在,意味着他看见再多未来,也永远不能把所有岔口提前封死。
另一边,阿槿已经把父亲安置到高处。周木匠只有一只手,仍非要拿牙咬住绳头帮人绑床。姜小禾一巴掌拍掉他嘴里的绳。
“伤口裂了我不缝第二遍。”
“那孩子床腿松。”
“你有一只手。”
“还有牙。”
“你再顶嘴,牙也没。”
阿槿忍着笑把绳接过去。
周木匠嘴上骂骂咧咧,还是坐下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断臂,沉默了片刻,又抬头朝女儿道:“楔子别敲太深,木头湿了会胀。”
阿槿嗯了一声。
她没有说“爹你歇着”。
她知道这时候让父亲还能教她一点东西,比让他躺着被照顾更让他安心。
黑水继续上涨。
那些极小的人事、铁鏊、木楔、药箱、遗物袋,全挤在帝灯第一次异动的同一条街上。
陆烬望着这一切,忽然低声道:“太乱了。”
陆临渊说:“人活着,本来就乱。”
姜小禾已经拽着周木匠往石阶上挪。周木匠少了一条手臂,脚下还打滑,走两步便跪了一次。阿槿从另一边钻过来,把父亲的腰带缠到自己肩上,半拖半背。
“爹,你别压我!”
“我哪敢压,老子现在半个人!”
“半个人也沉!”
两人一边骂一边往上爬。
顾长庚没有退。
他五指一张,三缕雷丝钉进塔基裂缝。雷丝刚触水便疯了一样往回蹿,蓝光沿他小臂炸开,震得他半边手掌发麻。
“下面不是普通水!”他厉声道,“雷进去不散,反而往回找活气!”
陆临渊已经扑到帝灯前。
不是为了灯。
灯座下方裂开了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正从石头里往外挤。那手没有皮,指骨上缠着烂透的红绳,五根手指刚探出来,就抓向离它最近的钱掌柜。
钱掌柜正护着遗物袋,退得慢了半步。
陆临渊脚尖点地,整个人贴着湿滑石面横移三尺,左手一把拽住钱掌柜衣领,右臂沉肘砸在那只骨手腕侧。
咔。
骨腕没断。
反而一股阴冷顺着他肘骨钻上来,旧伤像被细针扎穿,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
“砍绳!”陆临渊喝道。
谢听雪已经到了。
她没有砍骨。
剑锋沿骨指之间掠过,只挑那截烂红绳。第一剑没断,红绳反而缠住剑刃往裂缝里拽。谢听雪脚跟抵住一块凸石,腰背骤沉,右腕顺势一翻,剑身从竖势改成斜切。
第二剑落下。
红绳断成两截。
骨手立刻失了力,啪地摔回裂缝。
几乎同时,塔基周围又冒出十几只手。
有的戴着军甲残片,有的腕上还套着孩童的银铃,有一只甚至紧攥着半块已经泡烂的木牌。
“它们不是来杀人的。”姜小禾隔着人群喊,“手指都在往灯那边伸!”
所有人看向帝灯。
陆烬也在看。
灯焰里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越来越清晰。
下一刻,灯芯里传出一句只有离得最近几人才能听见的低语。
“来。”
陆烬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陆临渊挡在他面前。
“别急。”
陆烬看着他:“你还是要拦?”
“下面有多少死人都不知道。”
“所以才要看。”
“看可以。”陆临渊道,“拿自己的命看,不要拿整座城赌。”
陆烬眼神冷下来。
就在两人对峙的那一刻,倒河第二次撞上塔底。
轰——
整盏帝灯突然从灯座上跳了起来。
不是倒。
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地下托起。
灯火拉成一条笔直的金线,直指陆烬胸口。
陆烬下意识抬手。
陆临渊也同时动了。
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一起抓向那盏灯。
而黑塔最深处,第三声水响已经到了。
这一次,比前两次更近。
像河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