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在屋脊最宽处站定,任由城外吹来的冷风拂过衣角,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粒粗糙的花生壳
江宁会馆的屋瓦还留有白日晒出的余温
脚下几条长街灯火通明,酒肆门前高挂红灯笼,赌坊后门有人提着钱箱出来,巡夜的更夫敲过梆子,声音钻进巷子深处
半个月前,这些地方还有人收钱
青狼帮守着码头,铁拳帮占着赌档,赵琨的人见铺子就伸手
如今那些牌子都换了,会馆的伙计每天带着账本走街串巷,谁家要借人手、哪条巷子有人闹事,先来会馆递个话
钱多下午还跑上来报喜,说城南二十七家铺子主动送了份子钱,问要不要摆酒庆贺
李平没答应
花生壳从指间落下去,砸在瓦沟里
身后有轻响
苏挽翻过墙头,落脚时鞋底压住了一片松瓦
她按着剑,身形在风里立得极稳,先盯了一眼李平腰间
“手抖?”
李平摸了摸腰边短刃:“防你梦游,你那左手剑要是抖一下,我这脖子可不够硬”
“你拔不出刀”
“壮胆,万一哪天你嫌我话多,一剑封喉呢?”
苏挽走到他旁边,往下看了一阵
会馆门口两盏灯烧得很稳,值夜的护卫靠着柱子说话,街对面卖馄饨的老汉刚收摊,木板车推得吱呀响
“筑基期都不用睡觉?跑来房顶吹冷风”
李平拍了拍身旁的瓦片
“剑冷”
苏挽在他身侧坐下,
“城南的规矩刚立下,总有几个不长眼的想来试试刀口”
苏挽没接这句,只盯着城南:“城南,现在姓李”
李平把另一粒花生抛进嘴里
牙齿咬碎脆壳,嘎嘣一声,粗盐的咸涩与炒熟的焦香顿时在舌尖漫开
“从江宁出来那会儿,咱们连进京的盘缠都要细算,到了京城,先拿下一条街,再摸到码头,现在整个城南都按会馆的规矩走”
苏挽侧过脸:“地盘拿下了,你却不高兴”
李平指了指远处:“账本上的数越大,盯着这本账的人就越多,可城南只占京城一角,藏在后头的人,总该露面”
苏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城南外头,灯火连成一片
视线越过低矮的瓦房,远处是高耸的朱漆大门与层叠的兽脊,在夜色里像一尊尊沉默的巨兽
偶有包铁的车轮碾过青石板,沉闷的辚辚声穿过几条街传过来,冷冰冰的,不带一丝烟火气
“醉仙楼那边,有动静了?”
李平从怀里摸出那张薄纸
这是老猫从城南杂货铺买来的粗麻纸,吸水极差,先前为了送情报在鞋底藏过一宿,如今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黄起毛
纸被折过几回,边角起了毛
他摊在瓦上,拿石块压住
上头画着京城各处的街巷,七八个圈用墨点标出来,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小字
老猫识字不多,画图却细
“京城地下讨生活的,有九帮”
李平点着图,“青狼已经没了,铁拳帮退守城北,剩下黑水、白虎、金刀、漕帮、药王堂、鹰爪门、铁剑门”
苏挽扫了一眼:“牙口不好,容易崩了嘴”
“人多才好,一网下去,省得我满京城去找”
李平指尖停在醉仙楼的位置
“老猫傍晚送来的消息黑水帮、白虎堂、金刀会,还有两家没查清底细的,今晚在醉仙楼碰了头五帮凑在一桌,酒没喝几杯,门口倒安排了三层人”
苏挽问:“直接杀过去?”
“冲着谁,还得等老猫把话带回来”
“我去,一剑的事”
“不用,你那把左手剑太晃眼,老猫那张脸扔进人堆里,才没人记得”
苏挽鼻子里哼了一声:“老油条,靠得住?”
“银子给够,规矩立死他要是敢翻船,我亲手沉了他”
风从屋檐另一边扑过来,情报图的边角翘起
李平按住纸,望着醉仙楼的方向
他进京后走得很快
快到城南这些人以为,李平只是个手腕硬些、敢下狠手的外地郡守
把几帮人收拾干净,拿着会馆的账本过几天安生日子,也就到头了
他们还没看明白
江宁会馆立在城南,做的是买卖,收的是消息
那块匾额挂出去,盯着的从来不只一条街
苏挽忽然开口:“师兄”
“江宁的时候,你教过我留余地”
“这回,还留吗?”
李平把图纸折起来,塞回怀里
“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我这把旧短刀快”
苏挽垂下眼睫
她右手无意识地抚上右肩的旧伤处,指尖停了停,又换回左手,轻轻搭在乌木剑柄上
片刻后,她松开五指,任由手臂垂在身侧
会馆后院传来大牛的鼾声,隔着两层院墙都能听清
李平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
“城南这些人,今天大概睡得挺踏实”
“你不睡?”
苏挽没有下屋顶
她在屋脊另一头坐下,剑横在膝上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街上的动静慢慢少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巷口钻出一道矮小身影
老猫跑得急,到了墙下先学了两声夜鸟叫
李平探出头:“走后门,钱多要是醒了,明早又得跟我念叨账本”
李平从屋脊上下来,落在院中
老猫已经从后门摸进前厅,额头都是汗,衣摆上粘着几片瓜子壳
“大人,醉仙楼散场了”
“挑重点”
“五帮的人没谈拢,黑水帮想出钱请杀手,白虎堂要先断咱们粮路,金刀会说得狠狠干一场,余下两家只管听”
老猫喘了口气,“他们还提了一句,城南的事不用他们急,有人会先替他们出头”
李平问:“谁出头?”
老猫摇头:“雅间里有人守着,我没能再靠近”
“够了”
苏挽从屋顶跳下,正落在老猫身侧
老猫后颈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他缩了缩脖子,赶忙往旁边挪开半步,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明早,杀谁?”
她问
李平走到前厅门口,把挂在梁上的灯拨亮了一点
“擦招牌”
老猫愣住:“大人,招牌擦得再亮,也挡不住人家的刀子啊”
“再给城南各家送帖子,明晚会馆摆席,愿意来的人,坐下谈买卖,不愿意来的也别强请”
苏挽听明白了:“鱼饵不够大”
“他们既然想看,就给他们看”
李平转过身,门外街巷空着,远处却仍有马车驶过
“明天开始,京城得知道一件事”
老猫竖起耳朵
“江宁来的,没打算只做个安分守己的郡守”
屋外的冷风呼啸着卷进来,把灯芯吹得剧烈摇晃,在墙壁上拉扯出一道忽长忽短的扭曲黑影,像是一只在暗处窥视的怪手
苏挽抬头看了看:“起风了”
李平跨过门槛,声音很轻
“风大才好,醉仙楼上的酒已经温好,就看谁先沉不住气,端起这第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