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打扫街道的条狼氏就发现了比干的尸体,面色灰白,胸口被破开一个大洞,鲜血蔓延一地犹如一朵怒放的彼岸花。
明显的凶杀,死的还是亚相比干!这消息一时间在城中引起轩然大波。
尸体先被运到了太师府中,闻仲看着比干的尸体,目眦欲裂,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股巨大的怒火充斥在他心间。
那么明显的术法痕迹,比干死于谁手他心知肚明。
他与比干同朝为官多年,身负天目的他自然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是一心为了商朝社稷的忠臣,即便昨日与其爆发了那样激烈的争吵,但闻仲心里仍旧是尊重比干的。
昨晚比干言明想要隐退,不再参与这争龙之局,闻仲心中虽沉痛不甘,却也没有阻止对方离开。
他以为,他原本以为……他们不会动他!
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群“仙人”对凡人的漠视程度,关乎一国之运的朝中重臣,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一盘高级一点的血食罢了……
本以为是与虎谋皮,却不成想是为虎作伥……
思及此,闻仲一时怒极,一掌拍在了身前的桌案上,上千斤重的金丝黄花梨桌案瞬时间碎成飞灰,这商朝老太师随即又一脸颓然地瘫坐在椅上,一双眼中满是苍凉和茫然。
他脑中不由得浮现起当年在碧游宫听师尊讲道时的景象。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立誓要辅佐明君,安定天下。
可如今,商朝已然覆灭,一手扶持的新朝也俨然一片人间炼狱之景。
难道他……真的错了吗?
比干的死犹如一个信号,原本还有所顾忌的截教弃徒们见顶上的师兄们都开始带头对朝中勋贵下手了,他们所顾忌的王朝气运和红尘之厄,因为新朝不成气候,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再说了,西方有八宝功德池,能够洗刷秽气与业力,长耳师兄可是说了,此次回转西方,便让圣人为他们开放八宝功德池,到时候何惧这点业力。
再没有了顾忌,这群截教弃徒的形式愈发猖狂,整个南粤之地,凡是人族,无论贵贱,均成了他们的圈养的人牲。
“哈哈哈哈,比起那些贱民,这些娇生惯养的贵族血肉更是鲜嫩可口,滋味甚美!”
“没错,山珍海味堆砌出来的世家孩童,是炼制人丹最好的材料。”
“那贵族女子虽比不上仙子,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啊哈哈哈哈!”
长耳定光仙的住处,朱漆金钉,雕梁画栋,殿内陈设,极尽人间富贵。
殿中央设一蟠龙宝塌,铺着锦缎软垫,自上天蚕丝织就得纱帐如水般倾斜而下,层层叠叠,隔绝了视线,模糊了其中身影,让人看不真切。
两旁是青铜仙鹤衔灯,吐出缕缕青烟,香气奇异,泛着一股甜腻和腥味,闻之令人心潮澎湃,目眩神迷。
“师兄,最新一批人种已经送过去了,都是些慧根不错的童男童女,药师……大使那边很满意。”
“嗯~此事不可懈怠,告诉下面的人,特别是灵牙和虬首,少搞那些小动作,优秀的人种一定要优先供给西方,若是得罪了那边,哼,到时候孽债难消,可别怪师兄我没提醒你们!”
“师兄说的是,师兄说的是。”
“嗯……”宝塌之中,长耳定光仙赤着上半身斜靠在榻上,声音懒散中透着几分戏谑,“那闻仲可有什么动作?”
“启禀师兄,太师府一切正常。师兄放心,那闻仲天目已毁,又失了靠山,早已不成气候,翻不起什么风浪。”殿门口一道人躬身答道。
没了金灵圣母这个靠山,那闻仲本事虽强,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他们当中还有不少截教二代弟子,一样身负神通,要不是顾忌着截教那边,比干下一个就该是他闻仲了。
“嗯,还是得盯紧了,我那师姐我清楚,面上冷硬,保不齐心里还惦记着这个徒弟呢。”
想起金灵圣母那冷艳绝伦的面容,长耳定光仙忽而觉得身下又是一紧。
“再去给我寻些初女来,这些凡间女子就是没有慧根,领悟不了本座的欢喜大法。”
纱帐浮动,一具尸体被从中扔了出来,那是一浑身赤条条的老妪,鹤发鸡皮,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餍足神情。
“是。”
道人面无表情地祭出一缕火苗,那尸体登时化作飞灰消散,随后便躬身出了殿门。
“哼哼~方便为父,般若为母……”
纱帐内心情愉悦的长耳定光仙哼起了小调,随口吐露几句禅机,身上佛光闪烁,只是其中,隐隐透着几丝红色猩芒。
太师府中,白幡高悬。
比干的尸身已被洗净,胸前的空洞却怎么也填不满,那是被术法生生剜去心脏的痕迹。
闻仲独坐灵前,一夜未动。
“太师,昨日又有不少女子莫名消失……”
身后穿着甲胄的士兵低声禀报道,声音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颤抖和恐惧。
自从那些大仙来到南粤,城中总是时不时莫名其妙消失一批人,青壮男子、妙龄少女、幼童,老百姓们再愚昧也早已察觉出不对劲,现在城中人人自危,别说平民,就是贵族们也都尽量足不出户。
除了一些年纪大的老人迫于家中生计还会出来活动一番,整个南粤,竟与一座死城无异了!
“……我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是。”
烛火摇曳,映照闻仲冷肃苍老的面容,他那双眼中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意气,也没有了怒火,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清明。
他终于想明白了。
不是一时之恶,不是个别叛逆,是整条路都走错了。
那些自称“西方得度”的截教弃徒,早已不再把人族当做众生,只当作修行的资粮、炼丹的血食、取乐的玩物。
闻仲也是修行之人,也知晓修道者的大忌,侵扰凡尘,必染红尘之厄,待来日劫发,天道清算之下,千万年道行灰灰了去还是轻的,罪孽深重者甚至连留有一点真灵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但他的这群“师叔”们,却如此放肆恣意行事,想必有所依仗。
西方教……
想起那两位继女娲娘娘之后,许下不世宏愿向天道借贷来泼天功德登临圣位的圣人。
“原来如此。”
闻仲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却无半点颤抖。
“终究是我引狼入室,负了师门,负了大商。”
他缓缓起身,披上太师蟒袍,腰悬蛟龙金鞭,步伐沉稳。
天色已暗,原本星月密布的天空竟在不知不觉间布满了雷云,风起云涌,一股萧瑟肃杀之意弥漫,仿佛连天际都在为这场战斗让步。
长耳定光仙还未等来鲜嫩的初女,便感受到了殿外那股强大的气场和逼人的杀意。
“师侄啊,真是好胆识,也……好愚蠢!”
长耳定光仙缓步走出,笑容满面,鲜红的眼睛里,目光玩味而又冷漠。
他的身后隐隐透着层层叠叠的佛光流转。
长耳定光仙一步踏出大殿。
其身后隐隐透着层层叠叠的金色佛光。
那佛光柔和而温暖,犹如初春暖阳,又似月下清辉,令人见之便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亲近与安宁之感。
佛光深处,隐约可见无数身姿曼妙的女子。
有的手持花篮,凌空而舞。有的轻抚琵琶,低声吟唱。有的捧着香炉缓步而行。
她们容颜美丽,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周身笼罩着淡淡金辉,宛若传说中的极乐天女。
若是寻常修士见了,只怕顷刻之间便会沉沦其中,以为自己得见了西方净土。
然而闻仲却缓缓皱起了眉头。
他修行多年,道心坚定,自然不会被区区幻象迷惑。额间天目运转,他的目光穿透层层佛光,落在那些女子脸上。下一刻,闻仲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惊怒。他发现,那些女子脸上的笑容虽然温柔,可她们的眼睛却空洞得可怕。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死寂。仿佛她们的魂魄早已被抽离,只剩下一具空壳被困于佛光之中。有的眼角残留泪痕。有的脖颈之上隐隐可见青紫勒痕。还有一些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面容稚嫩,双目之中却满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最诡异的是,她们明明在笑,眼中却充斥着怨毒与痛苦。
欢喜与绝望。
慈悲与怨恨。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同时出现在同一张脸上,让人不寒而栗。
忽然,其中一名女子似乎察觉到了闻仲的注视。
她缓缓抬起头来,嘴唇微微开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闻仲却看懂了。她在说,救救我。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女子抬起头来,那一双双空洞而绝望的眼睛齐齐望向闻仲,仿佛溺水之人看见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闻仲胸膛剧烈起伏,握着蛟龙金鞭的手掌已经青筋暴起。
长耳定光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反而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师侄倒是好眼力,这些皆是贫道座下欢喜天女。她们生前不过是些庸庸碌碌的凡人,如今得入极乐净土,侍奉佛前,不受轮回之苦,岂非天大的造化?”
闻仲闻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之中没有半分温度。
“福分?长耳。你知道老夫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长耳定光仙微微挑眉。
闻仲缓缓抬起头,目光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老夫现在只想一鞭打碎你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