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响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信纸。
“杨凡，你看看这个。”
杨凡接过，翻了两页，是举报信，落款是“青坪乡一名老党员”。
内容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合作社是“刮农民油水”，杨凡是“为了政绩不顾老百姓死活”。
“写得还挺有文采。”
杨凡轻笑一声把信搁桌上。
“有文采个屁。”
吴响难得爆了粗口。
“这已经是第四封了！县纪委转来的，市农委转来的，还有一封直接寄到了省里。”
他往椅子上一坐，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杨凡道：“你怎么看。”
杨凡没急着说话。他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吴书记，你觉得这信是谁写的。”
吴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老王庄的化肥贩子，姓秦的那个。”
杨凡点头。
老王庄的秦大罗，全乡最大的化肥贩子。
以前各家各户自己买化肥，他一家独大，价格他说了算，品质他也说了算。
掺假的事儿没少干，农民吃了亏也只能认。
不找他买，找谁买？
合作社一搞，乡里统一采购化肥，价格压下去三成，品质还有保障。
秦大富的生意，一夜之间黄了大半。
“他托人找过我。
说他上有老下有小，求乡里给他留条活路。
我说你的活路是活路，全乡一万多口农民的活路就不是活路？”
杨凡点了点头说道：“这信，八成是他找人代写的，秦大罗自己写不出‘刮农民油水’这种词。”
吴响笑了。“你还替他的文采操心？”
杨凡也笑了。
“吴书记，县里和市里那边，怎么说。”
吴响收了笑，有些气愤的说道：“县农委刘主任给我打过电话，说有人实名举报合作社‘垄断经营’，要县里派人下来调查，建议我们要搞好干群关系！”
说到这里，吴响冷笑了一声。
“我跟他说，欢迎调查！
账本、章程、分红方案，全在乡政府档案室里，随时可以查！”
“市里呢。”
“市农委也来了电话，不过不是调查，是问情况，我如实汇报了。”
杨凡听着吴响有些上头，连忙起身递了根烟。
“吴书记，这事你怎么看。”
吴响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着窗外道：
“杨凡，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在市计委待了四年，这种举报信见得多了。
你动谁的奶酪，谁就跟你拼命，秦大罗还算客气的，托人找关系、写信举报！
有人比你想象的更不客气，直接往你车上泼油漆的，往你家门口泼粪的，甚至把你告到法院的，我都见过。
但有一条，只要你自己干净，这些手段，伤不了你分毫！”
吴响推了推眼镜，转过身来坚定的说道：
“合作社的账，我让财政所老孙一条一条过的。
每一笔采购，每一笔分红，每一笔提留，全部有据可查，谁来查，我都不怕！”
杨凡喉结动了一下。
“吴书记，这一年，辛苦你了。”
吴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辛苦个屁！
我干的什么活儿？接接电话，挡挡子弹，签签字。”
“你干的什么活儿？九个村跑断腿，合作社章程改了十七稿，每个村的分红方案你挨个盯。
要说辛苦，你比我辛苦一百倍。”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水杯灌了一口。
“杨凡，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不等杨凡说话，吴响就继续说道：
你来青坪才一年多，干的事比我过去四年干的都多。
而且哪一桩拎出来，都是硬邦邦的政绩。
就这样的情况下，你还能一天天的在办公室坐得住，我得给你竖个大拇指！”
我吴响不是不懂事的人。这一年，我就是个挡子弹的，接接电话，吃吃宴请。
真刀真枪往前冲的，是你。
成绩是你的，我就是沾了光。”
杨凡笑了笑道：“吴书记，这话说反了。”
吴响一愣。
“没有你挡子弹，我冲得再快也没用。
合作社这事，光秦大罗一个人就能搅黄一半。
你扛住了县里市里的压力，我才能在村里跟老百姓磨章程。”
杨凡看着吴响，很认真的说道：
“成绩是青坪的，具体到个人，是你吴书记的首功啊！哈哈！”
吴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杨凡，你这话我爱听。”他站起来，往外边走边说。
“晚上招待所，我请你喝酒，不许推。”
杨凡也站起来。“不推。”
吴响推门出去了。
杨凡坐回椅子上，摸着下巴盯着远去的吴响。
这人，真有意思！
未来省委大佬吴春林的侄子，下来镀金的。
来之前他还在琢磨，这人会不会是个摘果子的？会不会指手画脚？会不会抢功抢镜？
结果这一年，吴响干的最多的事，就是挡子弹。
县里市里有人打电话施压，他接。
有人写举报信，他扛。
有人想从合作社里伸手，他堵回去。
“我就是个挡子弹的。”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客套，从吴响嘴里说出来，是真话。
虽然具体事务没办多少，但是给青坪乡竖了一道牢固的防火墙。
如果下来的干部都像吴响这样，镀金归镀金，但不抢功，不添乱，扛得住压力，分得清轻重，那所有人都得盼着多来几个。
摘桃子，也是需要水平的！
这人的为官之道啊，深啊！
不管谁来评价，今年这一年青坪乡的首功，都得算吴响的。
他塑造了一个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的环境。
这就是一把手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