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倒是没什么负面情绪，可顾昭云就是被他看得后背一紧。


    “没什么交情？”


    他慢悠悠地开口，手指绕着她一缕散下来的碎发把玩，语气懒洋洋的，“没什么交情，当初还特意求我去帮你安置她姐姐？”


    “你若不是跟小满有交情，犯得着为一个点头之交费这么大功夫？”


    顾昭云心里咯噔一声。


    她立刻把身子往他怀里又贴了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那是因为奴婢以前在大厨房干活的时候，小满帮过奴婢呢。”


    “奴婢又不是不知道知恩图报的人。”


    她抬起眼来，睫毛扑闪了两下，做出一副懊恼的模样，“后来到了松鹤堂，她求奴婢帮她找姐姐，奴婢想着还她这个人情，就答应下来了。”


    “谁知道她姐姐的事那么棘手，还求到了世子爷的面前才算办成。”


    “早知道那样费劲，当初就不该那么草率地应下来。”


    陆珩垂眼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把手从她后颈收回来，拍了拍她的背，像拍一只终于安分下来的猫。


    “行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既然不愿意回侯府，那就在别院住下。”


    “只要你不再胡闹，往后日子不会难过。”


    顾昭云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乖巧地“嗯”了一声。


    陆珩这才松手。


    从他膝上下来的时候，她的腿都在发软，扶着书案站稳了才松开手。


    她垂着眼，安安静静地退了两步，朝他屈膝行了个礼：“那奴婢先告退了。”


    顾昭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陆珩的声音：“去后院，找泠雪安置，缺什么跟她说。”


    “是。”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把陆珩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盯着案上许静宜的画像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将卷轴卷了起来，随手搁在一旁，然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散开，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青竹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垂着手，一副恭恭敬敬等吩咐的模样。


    陆珩把茶盏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过一圈，“老二那边怎么说？”


    青竹的头垂得更低了些：“二公子酒似乎还没醒。”


    “属下去问话的时候，他……一直说不知道。”


    陆珩哼笑了一声。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桌面：“不承认也无所谓。”


    “昨日经手过这事的人，除了原先在她身边伺候的那几个，统统发卖。”


    青竹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迟疑了一瞬才问出口：“爷的意思是……包括二公子身边的人吗？”


    陆珩他偏过头来看青竹，目光仍是惯常的温和，可青竹的后背倏地出了一层薄汗。


    “他既然敢把手伸到苍澜院来，”陆珩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可却让青竹的脖颈都僵住了，“自然要让他长长记性。”


    “包括他安下来的钉子，统统拔了。”


    青竹飞快地躬身下去：“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陆珩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另外，安平县那间客栈的掌柜和小二，也一并处置了。”


    青竹清楚自家主子的做派，低声应了个“是”，便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书房里又恢复了那种沉沉的寂静。


    陆珩坐在圈椅里，目光落在案上那卷卷好的画轴上，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翻开面前那摞公文，像方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灯花爆了一下，烛光晃了晃。


    陆珩的影子映在身后的墙壁上，修长而沉默，和往常任何一个公务繁忙的深夜并无二致。


    顾昭云出了书房，跟着引路的婆子沿着廊下往回走。


    夜风从廊柱之间灌进来，吹得袖口猎猎作响，她缩了缩肩膀，加快了脚步。


    顾昭云心里还挂念着小满，路过垂花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朝小满那间下人房的方向拐了过去。


    可还没走出两步，却传来引路婆子的声音。


    “昭云姑娘，泠雪在后院等着您呢。”


    顾昭云脚步一顿，回过头去看。


    引路婆子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弓着腰，脸上挂着得体却不容商量的笑意。


    她见顾昭云看过来，又补了一句：“泠雪姑娘等了有一会儿了，说是要替您归置东西。”


    “小满姑娘那边有大夫看着，您不必挂心。”


    “如今好好伺候世子爷才是正经事，否则若是惹恼了主子，咱们都吃不了好果子不是？”


    顾昭云站在廊下，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这次回来，看似陆珩没有罚她，可暗地里，一些东西已经变了。


    从前在侯府苍澜院的西跨院里，她想去看谁就看谁，想出门透气就在院子里走走，虽说不自由，可到底没有人时刻监视着她。


    而如今在这座别院里，她想去看看小满都不行。


    用前世的话来说，她现在的权限比从前更低了。


    顾昭云把这句认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舌尖泛着苦。


    泠雪也好，这个婆子也好，全都是新换上来的，更稳妥的人。


    她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又把这股酸涩压了回去。


    算了，现在刚回来，也不是闹的时候。


    既然陆珩答应了帮她医治小满，想来也不会食盐。


    顾昭云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有个人影站在门内，正低着头摆弄案上的一只青瓷茶壶，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泠雪。


    顾昭云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心里翻涌起来的情绪复杂得厉害。


    泠雪比她大两岁，从前就是陆珩特意派来提点她的。


    她做事利落，嘴巴严实，从不多说一句闲话。


    顾昭云刚到西跨院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是泠雪手把手教她的。


    但泠雪虽教了她不少，顾昭云心里却也清楚，她是陆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