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近几日确实太累了。


    陈家的事正在收网，那帮人得了陈梦容传出去的东西，近来上蹿下跳地厉害，弹劾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地往御前递。


    三皇子那边也一直在暗处施压，朝堂上的局面暗流涌动。


    偏偏这当口她还跑了，他为了把她追回来连夜开了城门，明日早朝上定然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他把这些琐事理了一遍，觉得心里那股子不得劲大约就是被这些事闹的，跟这丫头没什么关系。


    她服软了，他该满意的。


    陆珩垂下眼，看着伏在自己胸口那颗毛茸茸脑袋，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他没有再说话，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热里。


    顾昭云窝在他怀里，正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一一理顺，陆珩忽然动了。


    他一只手从她背后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毫无预兆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顾昭云猝不及防，手本能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被他抱着往内室走，眼睁睁看着那张床越来越近，心里七上八下地翻涌起来——


    他想做什么？


    他把她抱过来，总不能是觉得熬夜不好，想让她睡觉吧？


    顾昭云的后背陷进柔软的棉被里，整个人微微弹了一下。


    陆珩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低头吻了下来。


    那吻来得不疾不徐，唇瓣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顾昭云被他压在枕褥之间，整个人僵了一瞬，手指攥着身下的被单攥得指节发白，可她没有躲。


    她反而闭上眼睛，任由他的气息将自己裹住，温热的，带着草木清冽的气息从唇齿间渡过来，一寸一寸地漫进她紧绷的神经里去。


    吻了不知多久，陆珩终于松开了她。


    他微微抬起头来，鼻尖还蹭着她的，呼吸拂在她唇上。


    他的拇指擦过她被吻得微肿的下唇，声音低低的，带着克制：“明日我有正事，今日就先放过你。”


    陆珩说完便直起身来，替她把被角掖好，转身走出了内室。


    门合上的时候，顾昭云躺在那里，听见自己心脏咚咚咚地跳着，频率快得不像话。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手指贴在被吻得发热的唇瓣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顾昭云庆幸他没有再进一步。


    今日的发生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应付那档子事。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方才被他压在床上的时候，那种被他的气息和体温整个儿裹住的感觉，让她某一瞬间几乎忘了自己在演戏。


    他的身材确实很不错，方才把她抱起来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结实的线条。


    顾昭云把被子蒙过头顶，用力闭了闭眼，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强迫自己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压进脑子最深处。


    她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没有亮透，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顾昭云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看见内室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烛光，有人在轻声走动。


    她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陆珩已经穿戴整齐了，一身深绯色的朝服衬得他整个人端肃凛然，腰间的玉带在烛光下泛着冷润的光。


    青竹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顶乌纱帽，正微微躬着身低声说着什么。


    陆珩的面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肃穆，眉头微蹙着，嘴角那点惯常的温和弧度收得干干净净，整张脸显得冷硬利落。


    顾昭云在门后站了一瞬，拢了拢散乱的衣襟，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她走到陆珩身侧，从青竹手里接过那顶乌纱帽，踮起脚尖替他端正地戴好。


    又退后半步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腰间的玉带，动作熟练而自然，和从前在侯府每一个他上朝的清晨一样。


    陆珩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睑上落了一瞬，伸手摸了上去。


    青竹很有眼力见的出去了。


    然后陆珩才低低开口，“回去睡吧，我去商超了。”


    顾昭云站在原地乖乖任他揉脸，瞌睡劲还没完全过去，但还是下意识地乖顺应了一声。


    看着陆珩转身出门，又想起他们主仆二人方才严肃的模样，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就是上个朝吗？


    以往也没这么当回事啊。


    之前有一次，陆珩还揣着她做的糕点去上朝呢，今日怎么弄得像是要出去打仗似的。


    但顾昭云也没多问。


    她奶奶能活到一百岁就是因为人家从来不多管闲事。


    顾昭云又打了个哈欠，目送主仆俩离开。


    陆珩临走时，又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顾昭云身上。


    她站在烛光里，赤着脚，发丝散着，刚刚睡醒的模样还带着一点懵懂的迷糊。


    他看了她两息，然后收回目光，推开门迈了出去。


    主仆两人一边往外面走，一边低声交谈。


    “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青竹垂首：“回世子爷，都安排妥当了。”


    “今日不必跟着我。”


    陆珩接过青竹递来的笏板，声音让人莫名后背发寒，“之前给你交代的事，在我下朝之前，一定要全部办完。”


    青竹肃然应声。


    “世子爷打算怎么应对？昨儿那事闹得那般大，今日早朝怕是他们会借机向您发难。”


    陆珩的脚步没有停，可他的脸上忽然浮起了那抹顾昭云熟悉的温和笑意。


    那笑意在深冬的晨光里看着格外如沐春风，可青竹跟了他那么久，分明看见那双眼睛里滑过的寒光。


    “就是要闹大才好，”陆珩的声音带着一种从容的锋利，“正好借着昨日的事，把那些藏在深处的大鱼统统钓出来。”


    青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瞬。


    他跟在陆珩身后，忽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昨日他接到消息的时候，心里还曾嘀咕过。


    若只是寻一个逃跑的昭云姑娘，他和底下兄弟们悄悄把事办了便是，还不至于惊动京城里那些人。


    何至于连夜开了城门，惊动那么多衙门里当值的人，闹得半个京城都知道。


    要知道，这些年看他们世子爷不顺眼的人多得很呢。


    可他当时没敢多问，只当世子爷是动了真怒顾不上遮掩。


    原来不是顾不上。


    青竹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些，看着陆珩的背影在晨雾里越走越远，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世子爷从来不做没有用的事。


    连寻一个逃跑的通房，都是有文章在里面的。


    顾昭云回到内室，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外的天光从灰蒙蒙的墨色渐渐过渡到青白，晨雾在窗纸上薄薄地覆了一层。


    那些昨晚被压进心底的事情又浮上来，搅得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索性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把外袍披好，朝外面喊了一声：“泠雪，进来帮我梳头。”


    泠雪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已经端着热水和帕子了，她动作利落地替她擦脸净手，又搬了妆匣过来。


    毫无疑问，顾昭云自己想要洗脸的请求又被驳回了。


    顾昭云这次早有准备，倒是也没有太气愤。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泠雪的手指灵活地穿过她的发丝，梳了一个垂髻，又替她簪了一对素银镶琉璃的簪子。


    镜子里的人看着倒是干净齐整，只是眼底那圈青影遮不住，透着一股子熬过头的疲态。


    “姑娘今日起得早，要不要再歇一歇？”


    泠雪替她把簪子插稳，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温声问。


    顾昭云摇了摇头：“睡不着了，我出去透透气。”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间的别院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青石地上覆着细密的霜，踩上去微微打滑。


    院子不大，可曲曲折折的抄手游廊把几进院落连在一处，墙角栽了几丛冬青和腊梅。


    腊梅的花苞鼓鼓的，在寒凉的空气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顾昭云沿着游廊慢慢地走着，一边走一边看，像是在打量一处新居似的。


    她如今对眼下的处境倒是比昨夜清醒得多了。


    泠雪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虽然话不多，对她的吩咐也照做，可她走到哪儿泠雪就跟到哪儿。


    就连她故意试探，让泠雪回去拿手炉子的时候，泠雪都不会离开她半步，只叫了旁的小丫头去跑腿。


    这大概就是就是陆珩的安排。


    没有放一群人围着她，只放泠雪一个，贴身盯着，她走哪儿泠雪跟哪儿，比十个粗使婆子围在院门口还叫人透不过气。


    可顾昭云心里也明白，这局面也不是全然无解的。


    但首先，她要先搞清楚，陆珩对她的喜爱究竟能支撑她做到哪一步。


    她作得轻了不济事，因为她早有经验，陆珩大概眼皮子一掀就过去了。


    可作得重了又怕他真的动气——


    他虽说不罚她，可他会罚她身边的人，小满可还躺着呢。


    这个度的拿捏，比从前在侯府应付老夫人还要费心思些。


    顾昭云一边走，一边把别院的格局盘算了一下。


    正院是陆珩昨夜待的那间书房，后院是她住的地方，后头应该还有厨房和下人住的倒座房。


    院墙很高，青砖砌得厚实，墙根底下每隔几步就有一丛密密的冬青，想爬墙出去动静小不了。


    何况这院子里的守卫似乎比侯府还要严密。


    顾昭云脚下没停，面上还带着一副闲逛的神情，步伐不紧不慢地往院门的方向挪了过去。


    她走到前院那道黑漆大门前面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朝门边迈了两步。


    门边站着两个穿青灰短打的护卫，一左一右，手垂在身侧，腰间的刀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顾昭云还没走到门槛边上，左边的那个护卫便往前迈了半步，不卑不亢地拦住了她的去路，声音平平的：“昭云姑娘，世子爷吩咐过了，您不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