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端着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面上是那副张扬又娇气的笑。
酒过三巡，花厅的侧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汤玉蓉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的裙衫，发髻上簪了朵新摘的茶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衬得一张俏脸比那日多了几分精心的娇柔。
脸上则是薄施脂粉，眉描得细细长长，唇也点得鲜亮，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她带着侍女进来，比上回那风风火火的闯法收敛了许多。
汤州牧本来正跟旁边的通判说话，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小女儿进来了。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瞬，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像是头疼得厉害。
“玉蓉？你怎么来了？你娘不是让你在后院待着吗？”
汤玉蓉笑盈盈地走过来，先朝席上众人福了一福，声音甜甜的：“女儿想着上回在宴席上失礼了，一直没机会赔罪，今儿特地过来敬杯酒。”
她说得乖巧，礼数也挑不出错，汤州牧一时不好当众说什么，只朝她使了个眼色，让她敬完酒就回去。
可汤玉蓉只当没看见，转身又朝陆珩福了一礼，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那笑甜得像是掺了蜜。
“公子别嫌臣女唐突。”
“上回是臣女不懂事，扰了世子爷和昭云姑娘的席面，今日特地来赔个不是。”
她说着，目光越过陆珩，往顾昭云那边瞟了一眼。
眼里带着隐秘的不屑。
顾昭云心里顿时就有了数。
汤家这位大小姐，似乎是一定要对陆珩纠缠到底了。
这倒是稀奇。
汤州牧明显不愿意让女儿掺和进来。
可汤夫人的态度却和汤州牧完全相反，甚至不惜为了女儿跑过来警告自己。
这其中应该还有些自己不知道的事。
顾昭云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面上却不显，只安安静静地坐着，端着酒杯，笑盈盈地回看了她一眼。
汤玉蓉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便又转向陆珩，声音更软了几分：“世子爷，臣女敬您一杯。”
说着便自己斟了酒，双手捧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姿态做得十足。
陆珩对外的礼数通常都让人挑不出错，自然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汤玉蓉掉了面子。
于是他把酒杯抬了抬，朝汤玉蓉略略示意了一下，抿了一口。
但从头到尾，都没多看她一眼。
汤玉蓉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瞬。
她到底年纪小，藏不住事，脸上的神色明显有些不高兴。
可她很快又缓了过来，转身回了自己的位子，坐下来的时候还朝顾昭云笑了一下，像是全然不在意。
汤州牧适时的举杯，把话头岔开了去，说起济州府今年的盐税。
席上的气氛又热络起来，方才那点微妙的尴尬像是被人轻轻揭了过去，谁都没再提。
顾昭云端着酒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对方才的事完全不在意。
她确实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汤玉蓉和陆珩显然不是一路人。
她早知道汤家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又曾经借着陈家的事情对陆珩发过难。
说得不好听点，他们如今能和平的坐在一起，都已经是各方角力的结果了。
依她对陆珩的了解，若非特殊情况，他绝对不会再放任别的阵营塞人给他。
若只是无依无靠的下人便也罢了，就像红绡和紫烟一样。
他随时都能依自己的心意，随便处理。
但汤玉蓉可不一样。
是个不好处理的娇小姐。
虽然陆珩本身并不是苛待下人的人，但以他的性子，不会容许一个不受控的人待在他的地盘。
顾昭云想到这里，才惊觉自己对陆珩的了解竟然已经如此透彻。
过了没一会儿，汤玉蓉又凑了过来。
这回她没敬酒，绕到顾昭云另一边坐下了。
她挨得很近，近得顾昭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她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昭云姐姐，你这披帛真好看，是世子爷给你挑的吗？”
顾昭云偏过头看她。
汤玉蓉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一副天真好奇的模样。
顾昭云也笑了笑，声音同样压得低低的：“自然是世子爷挑的。”
“怎么，汤小姐喜欢？”
她的脸上露出和平常不同的挑衅笑容来，“那真是可惜了，我可不愿意让世子爷去给旁人挑这些东西。”
汤玉蓉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又看了眼陆珩，见陆珩正偏着头跟旁边的孙通判说话，没往这边看，这才由着性子恨声道：“昭云姑娘这话说的，好像世子爷身边只你一个人似的。”
“我不过是问问披帛，姑娘就急成这样，若是往后正妻进了门，姑娘又要怎么办？”
顾昭云歪了歪头，笑得更甜了：“汤小姐怎么老惦记着世子爷身边的事？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操这份心，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再说了，世子爷未来的正妻，想来也不是汤小姐你，所以啊，你就别操这份心了。”
汤玉蓉被噎了一下，脸上那点甜笑彻底挂不住了。
她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压着嗓子道：“你也只不过是个下人，凭什么跟我这么说话？！”
“凭我能坐在世子爷身边，汤小姐您，却连世子爷的边都挨不到。”
顾昭云掩着嘴笑了下，满眼的嚣张神色，“汤小姐，您说这世上的事，是不是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