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历的厚纸页被冷风翻卷。
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那场喧闹喧天的满月宴,随着满地红纸屑褪去颜色,慢慢化作历史的旧剪影。
墙面的机械挂钟指针一圈圈转动。
时间的长河犹如决堤的洪水,呼啸奔腾。
不曾为任何人停顿半秒。
日历的最终定格页面。
数字变成了两千零二十四年。
冬末。
松江市。
十几年的光阴,足以让一座城池彻底改头换面。
如今的松江,早已褪去老重工业基地的陈旧外壳。
变成了一座以鼎盛集团为核心的未来科幻都市。
钢铁与玻璃构筑的摩天森林直刺云霄。
天际线被无数道冰蓝色的全息投影光束切割。
街道中,不再有拥堵的燃油车流。
全自动驾驶的鼎盛新能源磁悬浮轨道车,像一道道黑色闪电。
沿着固定的电磁轨迹悄无声息地穿梭。
车厢外壳喷涂着低调的暗金色狼头图腾。
半空区域。
密密麻麻的物流无人机,提着标准的恒温包裹,循着ai算法划定的航线平稳飞行。
没有噪音,没有混乱。
鼎盛集团。
这四个字,早就不再代表一家单纯的物流公司,或者互联网企业。
它剥离了具体的商业形态。
它包揽了ai底层算力架构、深空探测、全息通讯链路。
以及覆盖全球七个大洲的自动化巨型仓储中枢。
它融进了全人类的衣食住行。
变成了一种无处不在、却又不可名状的绝对秩序。
只要你睁开双眼。
你喝的纯净水,由鼎盛水务的净化网管输送。
你使用的通讯信号,来自鼎盛发射的数百颗低轨卫星。
你的一日三餐、医疗数据、出行轨迹。
全被这座黑色的商业巨兽妥帖安放。
在松江市,违背鼎盛的规矩,比触犯地方法规还要令人感到恐惧。
瑞士。
日内瓦国际贸易争端解决中心。
穹顶倾泻落刺目的白炽灯光。
环形会议室里,数百名各国财阀代表与商界领袖正襟危坐。
气氛肃穆沉闷。
没有翻译耳机,所有人都在凝神细听发言台区域的声音。
徐虎站在红木发言桌前方。
他两鬓的头发已经斑白,眼角的鱼尾纹像刀刻般深邃。
那道贯穿面颊的狰狞刀疤,随着岁月的沉淀,颜色变淡了许多。
不再像当年那样透着饮血的凶煞。
反而多了一股犹如老牌宗师般的不怒自威。
他穿着一身手工定制的藏青色条纹西服。
纽扣系得一丝不苟。
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白手套早就摘掉了。
粗糙的指节摩挲着杯沿。
“关于欧罗巴区物流数据港的开源协议。”
徐虎操着一口流利、低沉的牛津腔英语,缓缓开口。
声音通过麦克风,回荡在空旷的大厅内。
一名北美反垄断调查局的年轻官员站直身躯。
他扯了扯紧绷的领带。
额头渗出细汗。
“徐先生,贵集团的底层算法封闭,涉嫌掐断欧洲本土企业的生存空间。”
“这不符合国际自由贸易原则。”
若是换作十五年前。
徐虎早就一巴掌拍碎实木桌板,把钢管砸在对方鼻尖。
教教对方什么是鼎盛的规矩。
但此刻。
徐虎没有捏紧拳头,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他放下茶杯。
瓷底磕碰木桌,发出一声微响。
“自由贸易的基础,是契约精神。”
徐虎目光平和,却透着千钧的重压。
直视那名北美官员的双眼。
“根据《世贸组织数据保密修正案》第七条附加款。”
“鼎盛的核心算法涉及深空防务数据安全,享有独家物理隔离权。”
徐虎理了理西装的袖扣。
举止沉稳,派头十足。
“你们可以去国际法庭递交诉状。”
“但在此之前,鼎盛欧罗巴数据中心将照章切断非法抓取端口。”
“这是合规操作。”
“谁有异议,让你们的首席法务官来松江总部找我们面谈。”
几句话。
条理清晰,法理严密。
堵得那名官员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徐虎端起茶杯,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下发言台。
全场外国代表望着他的背影,眼神里只有深深的敬畏。
再也找不到半点昔日街头红棍的粗俗痞气。
大厅后方。
雷豹靠在皮质软椅里,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他那颗标志性的大光头也蓄起了整齐的短发。
头发灰白相间。
花衬衫早就成了过去式,现今穿着深灰色的英伦粗花呢三件套。
大金牙也换成了烤瓷牙。
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渊停岳的商界泰斗气质。
“虎哥这口语,越来越有伦敦那边的味儿了。”
雷豹压低声音,用中文跟旁侧的陈刀交谈。
陈刀摸了摸蓄起的络腮胡,轻笑一声。
“你也不差,前天在东京跟软银谈判。”
“那几条股权架构的对赌漏洞,不也被你揪出来了?”
这帮曾拎着开山刀在雨夜火拼的悍匪。
在江彻长达十几年的铁血淬炼与规矩约束中。
彻底褪去了草莽的泥浆。
他们如今是全球商界令人闻风丧胆的巨头。
谈笑间,百亿美金的跨国并购案灰飞烟灭。
手握重权,威震一方。
松江市。
夜幕降临。
千万盏全息霓虹灯取代了老旧的路灯。
整座城市沐浴在柔和而明亮的冰蓝色冷光里。
深冬的寒风被城市外围的大型温控护盾阻挡。
街道内部温暖如春。
几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学生,穿着宽松的潮牌卫衣。
踩着磁悬浮滑板,从街角滑行而过。
手里端着热腾腾的奶茶。
街边的一家家商铺玻璃门大敞。
里面摆满了昂贵的电子设备与奢侈品。
没有卷帘门。
没有防盗网。
连收银台都没有人值守。
全凭顾客刷脸自动扣款。
这是真正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在这个被鼎盛规则绝对支配的城市里,犯罪率连续十年保持着绝对的零。
只要有任何违背公序良俗的行为发生。
鼎盛布置在城市各个角落的ai仿生安保终端,会在三秒钟内接管现场。
没有任何小偷敢在这片土地伸手。
没有任何暴徒敢在这里挥拳。
年轻人们停在路边的全息投影广告牌前。
屏幕里正在播放鼎盛深空探测器的火星登陆画面。
“太牛了。”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孩咬着吸管,眼底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我明年大学毕业,一定要考进鼎盛的星际物流部。”
“你得了吧,鼎盛的录取率比考公还难一千倍。”
旁边的女孩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栋高耸入云、仿佛没有尽头的鼎盛百层大厦。
双眸里满是深深的崇拜。
“江总才是真的神仙人物。”
新一代的年轻人逐渐成长起来。
他们出生在鼎盛崛起之后的和平年代。
这群十八九岁的孩子。
没有经历过当年那些街头堵门、几百辆重卡逼停对手的粗暴场面。
没有见过徐虎徒手捏碎实木核桃的血腥。
更没有见过几百个西装暴徒物理拔网线的草莽商战。
在他们的认知里。
没有暴力,没有灰黑底色。
他们对鼎盛的全部认知。
完全建立在一种狂热的神话崇拜之中。